《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31、录取通知书：同一个城市 那

　　那个夏天，姜时初等录取通知书等得快要疯了。

　　高考结束后的每一天都长得像一年。他白天帮人搬货打零工，晚上回到家就蹲在手机旁边刷新查分系统的页面，手指按在屏幕上都快磨出茧子了。陆月熙比他先收到通知书，去了本省一所不错的师范院校，离A大只有两站地铁。他给姜时初发了条消息说“我到了，等你来”，姜时初回了个“快了”，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分数出来那天他手抖得点不开网页。最后还是贺千砚帮查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姜时初你过了！比A大去年的线高了六分！”姜时初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说出话。六分，就六分。但六分也够了，够他跨过那道门，够他走到时予珩所在的城市里。

　　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快递员打电话让他下楼取件。他几乎是跑下去的，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印着校徽的牛皮纸信封的时候他手指都在发颤。回家拆开，里面那张纸印着他的名字和录取专业，还有一行字“欢迎你成为A大的一员”。他把那张纸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了好几次名字没有印错。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时予珩，发完之后他等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时予珩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姜时初对着那三个字笑出了声。他当然知道，他肯定查了分，肯定也在等这个消息。他回了句“你怎么知道”，时予珩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我看了录取名单。”

　　“你特意看的？”

　　那边停了几秒，回了一句：“嗯。”

　　就这一个字，姜时初抱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他特意看的。时予珩去查了录取名单，在他的名字旁边找到了姜时初。这个“特意”比他收到通知书本身还让他高兴。

　　开学报到那天他起了个大早，把行李检查了三遍，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银行卡换洗衣服全塞进一个旧行李箱里。他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拨了拨又觉得太刻意了，胡乱揉了两下作罢。

　　公交转地铁，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A大门口。校门比他想象的大多了，门口拉着横幅“欢迎新同学”，两边摆满了各院系的迎新摊位，师兄师姐们举着牌子喊人，热闹得跟集市一样。他站在门口拉着行李箱一时不知道往哪走，掏出手机给时予珩发了条消息：“我到门口了。”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分钟，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他转头，看见时予珩站在校门里面几步远的位置。他穿着一件白T恤和浅色长裤，手里没拿东西，就是站在那里，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被九月的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看起来比半年前从容了一些，但那种清冷的感觉没变，站在人群里仍然像一棵移栽错了地方的树。

　　姜时初拉着行李箱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好久不见？你也来了？你晒黑了？哪一句都显得傻。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时予珩，时予珩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A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喧闹里对视了几秒钟。

　　“走吧，”时予珩说，“带你去报到。”

　　他转身走在前面，姜时初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穿过校门的时候姜时初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个写了“A大学”三个字的大招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加快脚步跟上了时予珩。

　　报到流程比他想得快。时予珩带他去学院摊位办了手续领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又带他去宿舍楼认了门。宿舍是四人间，他分到的是靠窗的下铺，床板上贴着他的名字。他进来的时候其他三个床铺还没人，他把行李箱放下来，一转头看见时予珩站在门口没进来，正看着他。

　　“你住哪栋？”姜时初问。

　　“南苑，七号楼。”

　　“远吗？”

　　“走十五分钟。”

　　“那以后找你得走十五分钟。”

　　“你可以骑车。”

　　姜时初笑了。时予珩的嘴角也动了一下，那种动法在高中那一年里姜时初见了好多次，每次都能让他心里某根弦轻轻颤一下。他走过去站在时予珩面前，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窗外是夏天的最后一批蝉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时予珩，”他说，“我来了。”

　　时予珩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比半年前暖了一些，不再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死水了。他看着姜时初，开口说了一句话，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会的。”

　　姜时初的眼眶突然就热了。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户外面那棵快掉光叶子的梧桐树，拼命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开学第一天就哭，太丢人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吃了午饭。食堂很大，人很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时予珩吃饭的样子跟高中时一样慢，姜时初吃饭的样子跟高中时一样快。姜时初吃完了看着时予珩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时予珩的侧脸上，跟一年前高三教室里一模一样。

　　“你选了什么专业？”姜时初问。

　　“计算机。”

　　“我选的经济。”姜时初说，“离你远不远？”

　　“不在同一栋楼。”

　　“那我下课来找你。”

　　时予珩没有说不用，他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句：“下午没课的话，我带你认认路。”

　　那天下午他们走遍了整个校园。时予珩走在前面，姜时初跟在旁边，经过图书馆、体育馆、人工湖、还有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大道。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铺了一整条路，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时予珩走到那条路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姜时初也跟着放慢了脚步。他们没有说话，就在那条银杏大道上走了一趟又一趟，直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下去。

　　傍晚的时候时予珩送他回宿舍楼。站在楼下的时候姜时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头看着时予珩：“明天早上有课吗？”

　　“九点。”

　　“那明天早上我去找你一起吃早饭。”

　　时予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别迟到了。”

　　然后他走了。姜时初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看着他走过路灯刚刚亮起来的那段路，看着他拐过路口消失不见。他转过身往宿舍楼里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一年前的九月他站在校门口看时予珩坐进那辆黑车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追不上这个人了，连他坐在食堂隔着一张桌子的侧脸都让他看了好久好久。而现在他站在A大的宿舍楼里，窗外是九月傍晚温吞吞的风，手机里有时予珩刚刚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早上食堂见。”

　　他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了宿舍。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正在铺床聊天，看见他进来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了几句，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又把那枚银杏叶书签从旧书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位置。

　　晚上熄灯之后他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的画面停在了下午时予珩说“我知道你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眼睛里那一点暖意，每一个细节都被姜时初存得严严实实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被子是新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还有零星的蝉鸣不肯停歇。

　　他终于追到了。一年的时间，一整个高中的距离，从那张隔着一张桌子的座位到A大门口的十五分钟路程，他一步都没有少走。他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姜时初，你做到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这才刚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