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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碎的家,伪装的壳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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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怀孕那年,姜时初十一岁。
是父亲的孩子。王姨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站在客厅中间愣了好半天,然后给父亲打了电话。
姜时初放学回来,看见王姨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终于。
“时初。”王姨叫他,声音比平时轻,“阿姨怀孕了。”
姜时初站在玄关,鞋换了一半,手上还拎着另一只球鞋。
他看着她,看着她放在肚子上的手,看着她脸上那副终于得偿所愿的神情,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家,彻底没有他的位置了。
“哦。”他说,把另一只鞋换上,“恭喜。”
然后他回房间,关上了门。
王姨站在客厅里,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喝了很多酒,搂着王姨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说“我也有儿子了”。声音很大,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时初把被子蒙在头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量调到最大,还是挡不住那句“我也有儿子了”。
他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父亲是不是也这么高兴过?
大概没有。
因为他妈说过,生他的时候父亲在外地出差,连医院都没去。
“你爸忙。”他妈总是这么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叫忙,叫不想回来。
王姨的孕期反应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脾气也变得暴躁。以前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动不动就摔东西、骂骂咧咧的孕妇。
父亲嫌烦,开始不回家了,一个星期回来一两次,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见不到人。
姜时初倒是不在乎。父亲在不在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可王姨在乎。
她开始闹,打电话骂父亲,电话打不通就发短信,一条接一条,从“你什么时候回来”到“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到“我怀着你的孩子你不管我你还是不是人”。
姜时初隔着墙听她打电话,觉得好笑。
这个家,真有意思。
一群不相干的人凑在一起,非要演一出家庭和睦的戏,现在戏台子塌了,谁也不愿意修,就等着看谁先走。
孩子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是个女孩。
王姨从产房出来的时候,父亲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太好。
“是个女孩?”他问。
护士点头,父亲“哦”了一声,转身去抽烟了。
王姨躺在病床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姜时初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走过去,站在病房门口,王姨看见他,赶紧擦了擦眼泪,扯出一个笑:“时初来了?来看看你妹妹。”
她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通通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只小猫。
姜时初看了一眼,说:“挺丑的。”
王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之后,家里彻底变了。
王姨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没时间管姜时初了。早饭不做了,衣服不洗了,连话都很少说了。偶尔想起他来,也是让他帮忙干点活——去超市买个东西,帮着看一下妹妹,把垃圾带下楼。
姜时初不拒绝,也不主动,让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在学校里也变了。
以前打架还找理由,谁惹他了才打。现在不找了,看谁不顺眼就打,心情不好就打,闲着没事也打。打到后来,全年级都知道初三(五)班有个姜时初,不好惹,见着绕道走。
老师找过他无数次,叫家长叫不来,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说“我管不了”,给王姨打,王姨说“我现在带孩子太忙了,老师你多费心”。
老师挂了电话,看着他叹气:“姜时初,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他笑着反问:“什么叫好?”
老师说:“考个好高中,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他说:“然后呢?”
老师被他问住了。
“然后结婚生孩子,”他替老师把话说完,“再生个孩子,再让孩子考好高中好大学,循环呗?”
老师拍桌子:“你怎么油盐不进呢!”
他笑得更大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真正的少年。
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空。
是那种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感觉不到的空。
妹妹一岁的时候,王姨跟父亲离婚了。
离婚的原因很简单——父亲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被王姨发现了。王姨抱着女儿回了娘家,走的那天跟姜时初说了句话:“时初,阿姨对不起你,没有好好照顾你。”
姜时初靠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说了句:“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王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抱着女儿走了。
家里又空了。
不,比之前更空。
因为这次连那个“不像家”的壳子都没有了,只剩下四面墙,一张沙发,一个电视,还有满地的烟头和酒瓶子。
父亲开始酗酒。
不是以前那种喝两杯就停的喝法,是那种从早喝到晚,喝到不省人事,吐在地上没人收拾,第二天醒来继续喝的酗酒。
姜时初放学回来,有时候推开门,满屋子的酒气熏得他睁不开眼。父亲躺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酒瓶,嘴边挂着呕吐物的痕迹,像条死狗。
他把书包放下,拿了条毛巾,沾了水,把父亲的脸擦了。然后把地上的酒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再把窗户打开,让风吹散那股臭味。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恨,不心疼,不难过。
就像在做家务。
有一回父亲喝醉了,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红红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姜时初凑近了才听清,父亲在说“我对不起你妈”。
他站在那里,让父亲攥着他的手腕,等了很久,等到父亲松开手又睡着了,才把手抽回来。
手腕上有一圈红印。
他盯着那圈红印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父亲那句“我对不起你妈”,想起他妈在日记里写的那些话,想起他妈生病的时候父亲站在病房门口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对不起的人,何止他妈一个。
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他已经醉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姜时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情绪压了回去。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你不是早就无所谓了吗?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他唯一保留的权利——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哭出声来。
也仅仅是这样了。
第二天早上,他对着镜子刷牙,看见镜子里那张脸肿着眼睛,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没人要的野狗。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容练习,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笑一次,笑得好看一点,自然一点,骗得过自己,就能骗得过别人。
他练了两年了,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笑容挂上嘴角的那一刻,眼睛里的泪意就退了,脸颊的肌肉提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弧度刚好,不多不少,看着就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少年的笑。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
很好。
过关了。
他把校服穿上,书包背上,走出卧室,跨过地上父亲扔的酒瓶,打开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外面空气真好。
没有酒味,没有烟味,没有腐烂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身后那个家,破得不能再破了。
可他不在乎。
因为他早就不是那个等着谁来拯救的小孩了。
他现在是自己的壳。
这壳够硬,谁也别想打碎。
他只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