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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来的后妈 王 ...


  •   王姨住进来的那天,姜时初从学校回来,看见门口多了一双女人的鞋。

      粉色的,毛绒绒的,上面缀着一朵蝴蝶结。

      他妈从来不穿这种鞋。

      他妈穿的鞋永远是素的,黑色的皮鞋,灰色的布鞋,顶多夏天穿一双白色的凉鞋,干净、简单,像他妈这个人一样。

      姜时初站在门口,盯着那双鞋看了五秒钟,然后换鞋进屋。

      客厅变了。

      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假百合。电视柜上摆了几张照片,不是他们家的,是王姨和她以前朋友的合影。沙发上多了两个抱枕,一个粉色的爱心形状,一个写着“今天也要加油鸭”。

      整个家像被泼了一桶粉色的油漆,陌生得不像他住了九年的地方。

      “时初回来啦?”王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在腰上,手上还沾着面粉,“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包了饺子,快去洗手。”

      姜时初没应声,拎着书包回了房间。

      他房间没变。这是他的底线——谁都不许动他房间里的东西。王姨来之前他就跟父亲说清楚了,父亲当时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房间门关上,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靠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王姨在厨房哼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客厅电视开了,是父亲回来了,换鞋、坐到沙发上、点烟,一气呵成。

      “回来了?”王姨的声音。

      “嗯。”父亲的声音。

      “饭快好了,你去喊时初。”

      “等会儿。”

      然后是沉默,只有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姜时初觉得好笑。他们装什么呢?明明都是陌生人,非要凑在一起过日子,好像这样就叫“家”了。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王姨不停地给姜时初夹菜,排骨、饺子、青菜,碗里堆得冒尖。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姜时初低头扒饭,一句谢谢都没说。

      父亲皱了皱眉,筷子一搁:“你王姨给你夹菜,你连声谢谢都不会说?”

      姜时初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王姨,嘴角一扯,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谢谢王姨。”

      那笑容假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但父亲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王姨倒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笑说:“这孩子,跟我客气啥。”

      姜时初继续扒饭。

      他不知道别人家是什么样子的。小学里那些同学,父母离婚的也有,再婚的也有,但好像没有谁像他这样,心里头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恨。

      恨太用力了,他对王姨连恨都懒得恨。

      也不是爱。

      他对这个家,早就没有爱了。

      是什么感觉呢?大概就是——无所谓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做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想关上门,一个人待着。

      可王姨不这么想。

      王姨似乎铁了心要对他好。

      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热牛奶,煎鸡蛋,还要在蛋上用番茄酱画个笑脸。衣服破了给他补,连袜子都要配好颜色放在床头。下雨天给他送伞,放学的时候站在校门口等他,跟其他家长打招呼说“我来接我儿子”。

      我儿子。

      姜时初每次听见这三个字都觉得刺耳。

      有一回王姨又来学校接他,他当着她的面,从她身边走过去,上了来接他的奶奶的车。奶奶当时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不跟王姨说一声,他靠在车窗上,说:“她不是我姨。”

      奶奶叹了口气,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回去,王姨眼圈红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了。

      父亲倒是发了一顿火,拍着桌子骂他没良心:“你王姨对你掏心掏肺的,你就这么对她?你是白眼狼吗?”

      姜时初站在客厅中央,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假百合花,一动不动。

      “说话!”父亲吼。

      “说什么?”姜时初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她对我好?是,她对我好。可那又怎样?我妈就不对我好了吗?我妈对我好了九年,她就该死,是吧?”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扬起手就要打,被王姨拦住了。

      “你别打孩子!”王姨抱住父亲的胳膊,眼眶又红了,转头对姜时初说,“时初,你先回房间,阿姨跟你爸说。”

      姜时初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外面。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节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圆润。他妈生前每个月都给他剪指甲,一边剪一边说“我们时初的手长得真好看,以后是要弹钢琴的”。

      他没有弹钢琴。

      他用这双手打架。

      在学校里跟人打,在街上跟人打,谁说他一句不好听的,他就打回去。打不过也要打,打赢了就笑,打输了就咬着牙不哭,下次接着打。

      老师找过他谈话,问他为什么总打架。

      他笑嘻嘻地说:“因为好玩啊。”

      老师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正形都没有”,他笑得更大声了。

      可谁能看出来呢?谁能在他的笑容底下,看见他每次打完架都躲在厕所隔间里,把校服袖子撸上去,盯着胳膊上新添的淤青,心里想着“疼死了,下次再也不打了”,然后第二天又照打不误?

      没有人。

      因为没有人真的想看他。

      王姨大概是想看的。

      可他不让。

      他开始有意识地躲着王姨,早出晚归,尽量不跟她打照面。饭端到桌上他不吃,自己拿零花钱在外面吃。衣服扔在脏衣篓里他不洗,穿脏了就换一件,直到没衣服穿了才不得不洗。

      王姨试过跟他说话,他就戴着耳机,装听不见。

      有一回王姨终于忍不住了,拽下他的耳机,声音发颤:“姜时初,你到底要我怎样?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他看着王姨的脸,发现她真的瘦了,眼下有乌青,眼角有细纹,跟刚来的时候比老了好几岁。

      他有一瞬间心软了。

      真的就一瞬间。

      然后他想起他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妈拔掉管子之后冰凉的脸,想起父亲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样子,想起葬礼上王姨挽着父亲的手臂。

      他把耳机抢回来,重新戴上,说:“你不需要改,你只需要滚。”

      王姨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姜时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王姨转身时的背影,肩膀在抖,显然是在哭。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跟自己说“关我什么事”,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凌晨两点,他还是爬起来,走到王姨和父亲的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没声音。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在桌上放了一百块钱。

      那是他攒的零花钱,本来想买一双新球鞋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王姨来了之后,这个家变得更不像家了。

      可如果没有王姨,这个家是不是连“不像家”都算不上了?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只有九岁。

      很多事情,九岁的孩子想不明白。

      唯一能想明白的是——不管谁来了,他妈都不会回来了。

      那他对着谁笑,对着谁哭,对着谁闹,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早上,王姨看到桌上的钱,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姜时初起来的时候,桌上的钱不见了,换了一碗热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旁边放了一盒牛奶。

      王姨在厨房里忙活,见他出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说:“起来了?快吃饭,今天有早自习,别迟到了。”

      姜时初坐下来,端起碗,吃了面,喝了牛奶,背着书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王姨站在窗前,正在擦玻璃。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碰了一下,王姨冲他笑了笑。

      他扭过头,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走了。

      那天在学校,他跟人打了一架,把一个说他“没妈”的男生揍得鼻青脸肿。

      老师让他叫家长,他不叫。

      被罚站在走廊里,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不下雨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出门前王姨站在窗前冲他笑的那个画面。

      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把那股软劲儿掐没了。

      不行。

      不能心软。

      心软了,就输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不能输的人,是自己。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除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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