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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深夜的便利店偶遇
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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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姜时初在家复习到快凌晨。数学题做不下去了,英语单词背得头昏脑涨,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觉得饿得胃里发空。翻了翻厨房,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有一瓶过期的酱和半颗干瘪的洋葱。他套了件外套出了门,打算去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点吃的。
便利店离他家走路七八分钟,开在十字路口拐角,夜里灯牌亮得扎眼,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那块蓝白色的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冷柜的嗡鸣和暖气一起扑在脸上。他径直走到冷藏柜前面拿了一盒饭团,又抓了一瓶茶,走到收银台前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收银台旁边站了一个人,正在低头翻钱包。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半搭在肩膀上,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姜时初认出了那双正在翻钱包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右手虎口的地方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是运动会那次撞伤的还没完全好透。
“时予珩?”他脱口而出。
那人抬起头来。果然是时予珩。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币,看见姜时初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会在这个点碰见熟人。收银台后面的大姐看了他俩一眼,又看了看时予珩手里的东西,催了一句:“小伙子,找零要不要?”
时予珩把钱递过去,接过找零和袋子,侧身让开了收银台的位置。姜时初把手里的饭团和茶放在台面上,扫码付了钱。付完了他转头看着时予珩,时予珩站在靠门的货架旁边,正在把零钱放回钱包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你怎么在这儿?”姜时初问。
“买东西。”
时予珩的回答还是那么短,但姜时初已经习惯了。他注意到时予珩放在柜台上的那个塑料袋里装着的是一盒泡面、一瓶水、还有一包饼干,都是即食的,看着不像是正经晚饭。
“你没吃饭?”
“吃了。”时予珩说,“这是明天的。”
明天的东西今晚十二点出来买?姜时初没有拆穿他。他站在便利店的暖光里,看着时予珩低头把拉链拉好,围巾重新系好。收银台后面的大姐打了个哈欠,电视里放着深夜的购物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嗡嗡的像白噪音。
“你住附近?”姜时初问。
“嗯。隔一条街。”
“那走吧,我送你。”
时予珩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们推门走出便利店,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比来的时候更冷了。姜时初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前走。时予珩走在他左边,塑料袋在手里拎着,脚步不紧不慢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像两条在夜里游动的鱼。
走了一段路之后时予珩停了下来。姜时初转头看他,时予珩站在路灯底下,侧着身看着街对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对面有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几户还亮着灯。
“你住那儿?”姜时初问。
时予珩点了点头。
“那怎么不回去?还往外跑。”
时予珩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脸上的表情被路灯的光照得有些模糊。姜时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时予珩是十二点多出来买东西的,那说明他家里可能没有人,或者有人但他不想待。他想起之前在校门口见过的那个冷着脸的中年男人,想起备注是“司机”的电话号码,想起他吃饭总是很慢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时予珩。”姜时初叫他。
时予珩转过来看他。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家没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可能是太晚了不想让他一个人走回去,可能是觉得他拎着那袋泡面回空荡荡的房子太惨了,可能是他在路灯下回头看他的那一眼让姜时初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说出口了,而且没有后悔。
时予珩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到姜时初以为他会摇头,然后说“不用了”然后转身过马路。但他没有摇头,他开口问了一句:“远吗?”
“不远,七八分钟。”
时予珩转了回来,朝他这边走了两步。然后他们就一起往姜时初家的方向走了,塑料袋在时予珩手里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上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像两个在深夜一起走了段夜路的人,觉得有个人在旁边比没有好。
到了楼下的时候姜时初停下,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满是灰尘的台阶。他走在前面,时予珩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到了四楼他开了家门,侧身让时予珩进去。
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收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水和一本翻开的课本,地面倒是干净的,他下午刚拖过。时予珩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整个客厅,没有评价。姜时初有点后悔没提前收拾,但转念一想他也来不及提前知道时予珩会来。
“坐吧,别站着。”他把沙发上的衣服抱起来扔进卧室,腾出了位置。
时予珩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左右看了看。客厅虽然不乱,但有一种空,没什么装饰,墙上什么都没有,茶几上除了课本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杯垫,电视关了屏幕黑漆漆的。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但看起来就像是主人随时准备搬走的样子。
“你一个人住?”时予珩问。
“我爸偶尔回来。大部分时候不在。”姜时初走进厨房烧了壶水,“你喝什么?茶还是白水?好像还有几包速溶咖啡,不知道过期没有。”
“白水就行。”
姜时初端了两杯水出来,在时予珩旁边坐下。沙发不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不觉得挤。时予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像有人在水管深处翻了个身。
“你那个家,”姜时初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也不怎么样吧?”
时予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里的水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看起来比我惨一点。”
姜时初笑了。不是那种练习过的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在凌晨一点多坐在自己空荡荡的客厅里被时予珩说“你看起来比我惨一点”,这事放在几个月前他想都不敢想。“那你为什么来了?”
时予珩偏过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深,瞳孔里映着对面窗户外透进来的一小片光。姜时初想他大概不会回答了。然后时予珩开口了:“因为你喊我了。”
就这几个字。
姜时初听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意思可能是,因为姜时初喊他了,所以他来了。也可能更深一些,是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喊过“去我家坐坐”,没有人会在深夜里打开一扇门让他进去坐坐,所以当姜时初喊他的时候他没办法拒绝。
不管是哪种,都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以后想来了就来,”姜时初说,“反正我家也没人。你来了还能说说话。”
时予珩没有接话。但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那个动作里带着某种默认。
他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的路灯把光带从墙的这一头慢慢挪到了那一头,时间在安静里流过,谁都没有催谁走。
后来时予珩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说了句:“我回去了。”
“我送你下去。”
“不用。”
“我送你到楼下。”
时予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不用。他们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冷风又涌上来。时予珩把围巾重新裹好,站在路灯下看着姜时初。
“你什么时候期末考?”他问。
“下周三。”
“好好考。”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姜时初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那条围巾在风里微微扬起又落下,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姜时初没有立刻上楼,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想起时予珩说的那句“因为你喊我了”,想起他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端着水杯的样子,想起他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时那个不太习惯但也没有抗拒的姿态。
他上楼回屋,把那两杯水洗了放好,然后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了,他拿起手机,给时予珩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到了。”
他又回了一条:“晚安。”
这次的回复比上次快了一些:“晚安。”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改变,像冰面在春天来临之前悄悄裂开的那些细纹,没有人注意到,但它们确实存在。时予珩那句“因为你喊我了”就是其中一条裂缝。很小,但足够让光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