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听疯语》桉笙管乐

27、运动会：为他挡下那一拳

　　元旦过后，市一中高三年级搞了一个小型冬季运动会，说是为了给期末考前的紧张气氛松松绑。项目不多，主要就是篮球赛和拔河，加上一些趣味项目。时予珩被贺千砚硬拉进了篮球赛的名单，贺千砚的原话是“你站场上不用动都行，你的脸能吸引对手注意力，我们好得分”。时予珩没理他，但也真的去打了。

　　比赛那天下午，操场边上围了一圈人。姜时初站在最外面，个子不够高跳起来看又嫌丢人，最后搬了个台阶上别人不要的旧椅子踩上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他看见时予珩穿着白色的球衣，号码是7号，站在球场靠边的位置上，不怎么跑动，但球一到他手里就能稳稳地传出去。他传球的样子跟平时做题一样精准冷静，不看人就把球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第一节打完的时候比分咬得很紧。贺千砚跑过来喝水，满头大汗，冲站在椅子上的姜时初喊了一句：“你家那个今天手感不错啊！”姜时初被这句“你家那个”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旁边有人听见了转头看他，他面不改色地跳下椅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节刚开始的时候，对面那个班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开始刻意针对时予珩。不是正规的防守，是带着点故意的身体接触。第一次撞肩膀的时候时予珩没说什么，第二次卡位的时候那人的胳膊肘拐了一下，时予珩往后退了半步。裁判没吹，观众也没太在意，只有姜时初看见了。他看见那个高个子在转身的时候眼神往时予珩那边瞟了一下，嘴角带着点不屑的笑意。

　　姜时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三节的时候冲突明显了。时予珩拿到球正准备传，那个高个子从侧面冲过来，不是冲着球去的，是冲着人去的。肩膀直接撞在了时予珩的胸口上，力道大得能听见闷响。时予珩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球脱了手，他单膝跪在地上缓了一下才站起来。裁判吹了犯规，对面那个高个子举起手做了个“我的”的手势，脸上没什么歉意。

　　全场都安静了几秒。贺千砚第一个跑过去问时予珩有没有事，时予珩摇头，拍了拍球衣上的灰，站到了罚球线上。姜时初看见他投篮的时候右手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撞到了骨头的那种。那颗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才落进去，平时他罚球从来不会弹筐的。

　　姜时初从椅子上跳下来，挤过人群走到了场边。他没进场，就站在边线外面，盯着那个高个子。那人长得壮，一身的腱子肉，看起来就不好惹，但姜时初的目光没有躲，就那么看着。那人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对上姜时初的眼神，愣了一下。大概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平静里带着警告，像一把收在鞘里但没有扣紧的刀。

　　第四节的时候时予珩被换了下来。他坐在场边的长凳上，右手的虎口肿了一块，冷敷袋压在关节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姜时初看见他的指节在冷敷袋底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时候那个高个子正好从场边跑过去捡球，路过长凳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像是要说什么。姜时初没让他开口。他从侧面走过去，挡在了那条路线上，正对着那个高个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到能看清对方球衣上的号码。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姜时初问。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高个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长凳上的时予珩，脸上露出一个那种“我无所谓”的笑容：“打球嘛，有身体接触不是很正常？”

　　“你撞他胸口那一下叫正常？”

　　“你谁啊？管这么宽？”

　　姜时初没有回答。他往前又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了。他的肩膀微微压着往下沉，是那种以前打架之前惯性的预备动作。他的眼神变了，平时那种对着时予珩的柔和收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那层原来藏在骨子里的东西——硬邦邦的，冷冰冰的，是不管对面站了几个都不打算退的那股劲儿。

　　高个子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嘴上的话已经不太利索了：“你……你想干嘛？”

　　姜时初没说话。他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想起那天在天台上时予珩说“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声音被风压得很低很低。他想起时予珩在雪里接雪花时的侧脸。他想起他罚球时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你最好真的只是不小心。”他说。

　　他侧身让开了路，高个子什么也没说捡起球跑了。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响，有人小声说“这谁啊这么横”，有人认出了他说“那不是一班那个转学生吗”。姜时初没理这些声音，转身走到长凳边，在时予珩旁边坐下来。

　　时予珩抬起头看着他。那只肿起来的手还压在冷敷袋底下，虎口的地方青紫了一片。他的表情还是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姜时初注意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的那种动，是更细微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的颤动。

　　“你……”时予珩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刚才差点动手了。”

　　“没有。只是吓唬他。”

　　“你以前打架是不是很多？”

　　姜时初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时予珩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没有隐瞒：“初三之前挺多的。打遍全校无敌手那种。”

　　“为什么？”

　　“因为不打就被人欺负。后来发现打了也没人管，打几次就没人敢惹了。”

　　时予珩看着他的侧脸。姜时初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盖在时予珩膝盖上。风还挺大的。

　　“你不用替我出头。”时予珩说。

　　“我知道。”姜时初说，“但我想。”

　　他又停顿了一下才说出后半句：“我看着他那一下撞在你身上的时候，我没办法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你让我站在旁边看别人撞你，我看不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时予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件校服外套，过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手疼。”

　　姜时初低头去看他的手。虎口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冷敷袋已经没什么冰感了。他站起来：“走，去校医院。”

　　时予珩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姜时初走在前面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放慢了一些，让时予珩能跟得上。他们穿过操场的时候周围还有人回头看，但两个人都没有在意那些目光。

　　校医院的医生给时予珩的手做了处理，喷了药缠了绷带，交代这两天别用力。从校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的人群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人。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今天……”姜时初说，“其实打得挺好的。后面那几颗球传得特别漂亮。”

　　时予珩没接话。

　　“除了被撞那一下。”姜时初又说，“那一下以后就别再有了。”

　　时予珩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路灯的光从上往下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分明了些。姜时初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句：“他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姜时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在说他不会让那个人再有下一次了。

　　他是在告诉姜时初：别担心了，我记住了。

　　姜时初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路灯把两个人拢在同一片光影里，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走吧，”姜时初说，“送你回家。”

　　时予珩没有说不用。他就那么走在姜时初旁边，那条缠着绷带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脚步的节奏渐渐合到了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时予珩忽然低声开口了：“姜时初。”

　　“嗯？”

　　“今天谢谢你。”

　　姜时初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他的睫毛微微垂着，看起来比平时放松，像是一个人在经过了一整天的紧绷之后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不客气。”姜时初说。

　　时予珩没有立刻走。他站了一会儿，看着街对面那些亮着灯的店铺，又开口说了两个字：“明天见。”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停在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尾灯融进夜色里。姜时初站在原地，把那句“明天见”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又嚼。

　　他说的是“明天见”，不是“明天再见”。这两个词差了很多。前者是一种约定，是知道明天一定会见到；后者只是客气。他把这个区别嚼明白了之后，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冬天晚上的天特别高，星星稀稀疏疏地挂在那里，每一颗都很小但都很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攥紧又松开的时候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想起时予珩那截缠着绷带的虎口，想起他说“明天见”时微微扬起的尾音，想起他们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影子。

　　他走得快了一些。到家的时候他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替他挡了一拳。他没让我继续挡下去，他说以后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见。”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嘴角还挂着笑。关上灯躺下来，感觉今天是他转来市一中之后过得最好的一天。虽然时予珩的手受伤了，但他看见了一些以前没看见的东西——一些被藏得很深的、只在光线角度完全正确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东西。

　　那个人不是不想接受。他只是慢。慢到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消化别人给的好意。慢到需要很多确认才能相信一个人不会走。没关系，他等得起。他在笔记本上写过的“明天见”他会一直写下去，写到有一天不用写，因为那个人会亲口告诉他。

　　明天见。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