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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三次:他说了句“别跟着”    ...


  •   时予珩坐过来吃饭之后,姜时初以为事情会往好的方向走。

      但他想错了。

      那天之后,时予珩又开始疏远他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粗暴的推开,是那种很轻的、不着痕迹的后退。姜时初再跟他说话,他回得更慢了。姜时初往他那边靠近,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姜时初在食堂等他一起吃饭,他端着餐盘去了另一张桌子。

      那张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又空了,姜时初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时予珩坐在更远的地方,低头吃饭,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他不明白。那天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时予珩,那个紧张到手都在抖的时予珩,去哪了?

      他试着主动去找回那个距离。下课了他跟在时予珩后面,时予珩走快了。他在走廊里叫他的名字,时予珩没有停。他把牛奶放在桌上,那盒牛奶在桌角放了一整天,直到放学都没有被打开。

      姜时初坐在座位上,看着那盒没有被碰过的牛奶,心里有什么东西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那天时予珩坐过来只是一时兴起,跟他想的那些“尝试”“靠近”“紧张”都没有关系。也许时予珩就是那样的,偶尔会对你好一下,然后又退回去,没有为什么,也不需要对谁解释。

      但他还是不想放弃。

      周四那天放学,贺千砚来找时予珩打球。时予珩难得没有直接回家,换了双鞋跟贺千砚去了操场。姜时初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去了。

      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时予珩和贺千砚在球场上打。时予珩打球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跑动的时候头发会扬起来,偶尔进了一个球,嘴角会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转瞬即逝,但姜时初捕捉到了。

      他坐在那里看了快一个小时,天从灰白变成了深蓝,操场边的灯亮了起来。

      球打完的时候,贺千砚先走了,说有事先撤。时予珩一个人在场边收拾东西,把外套穿上,书包背上。

      姜时初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一起走?”

      时予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姜时初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是疲惫。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的人,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跟着。”

      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操场上哪怕再吵,姜时初也不可能听漏任何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很快就消失在操场的出口处。

      姜时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盒今天没有被打开过的牛奶。

      风很大,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操场边,站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灯都灭了,只剩下远处校门口的路灯还亮着。久到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才反应过来该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没有写日记。他把那盒牛奶放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三个字:别跟着。

      他想了很久,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是他跟得太紧了吗?是他那天在食堂坐过去的时候不该笑吗?是他告白的时候说错话了吗?还是时予珩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他靠近,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直到今天才终于说出口?

      每一个可能性都让他觉得难受。

      第二天早上他到学校的时候,时予珩还没来。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那盒昨天的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进了自己抽屉。然后他又拿出一盒新的,放到了时予珩桌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放。明明昨天那盒他没喝,今天这盒大概率也不会喝。但他还是放了。好像不放了,就真的承认了什么。

      时予珩来了,看见桌上的牛奶,坐下来,没有碰它。他拿出课本,开始早读,跟平时一模一样。

      姜时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起那句“别跟着”,又把嘴闭上了。

      一整个上午,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教室里那么多人,那么吵,但姜时初觉得自己坐在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热热闹闹,他什么都听不见。

      中午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他不饿,也不想坐在那个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上看时予珩坐在远处。他在教室里趴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天台。

      天台很冷,风比楼下大得多。他坐在上次时予珩坐过的那个位置,背靠着围栏,看着灰蒙蒙的天。对面楼顶上没有鸽子,大概这个季节太冷了,鸽子都飞去了暖和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陆月熙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他还没回。陆月熙问他在不在,他到现在都没看。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姜时初转过头,看见时予珩站在门口。风把他校服的衣角吹起来,他看着姜时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时初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时予珩会来这里。以前时予珩中午会上天台吃饭,但自从他开始去食堂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你……”姜时初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时予珩没有说话。他走到姜时初旁边,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时予珩开口了:“我不是故意说那句话的。”

      姜时初看着他。

      “我只是……”时予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风吹散了,“不知道怎么办。”

      姜时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时予珩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不是“嗯”,不是“好”,不是“你走吧”,是一句完整的、愿意把自己暴露出来的话。虽然只有半句,但那半句里藏着的东西,姜时初听懂了。

      不知道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喜欢。不知道怎么在被人真心对待的时候,不逃走。

      姜时初突然想起陆月熙说过的话。“他跟你一样,都不习惯被人靠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用知道怎么办。”他说,“你就做你自己就行。你不用回应我,不用对我好,不用勉强自己做任何事。你只要不赶我走,我就待着。你赶我走,我就走远一点,但不会走丢。”

      时予珩转过头看着他。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琥珀。

      “你走吧,”他说,“走你自己的路。”

      这次他说这话的语气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生硬的、带着距离的。今天没有距离,只有一种很轻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无奈。

      “我在走。”姜时初说,“我一直在走。我走的路就是你。”

      时予珩没有回答。他站在风里,看着远处,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往天台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别带牛奶了。我不爱喝。”

      他推开门,走了。

      姜时初站在天台上,看着那扇门在风中晃了晃,然后慢慢合上。

      他不爱喝。

      姜时初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是不爱喝他带的牛奶,是根本不爱喝牛奶。这三个月,他每天带给时予珩的,都是时予珩根本不喜欢的东西。但他还是喝了,喝了三个月,每天喝完把盒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

      为什么?

      因为是他给的。因为他不忍心拒绝。因为他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告诉他,他知道这是好意,他知道有人在对他好。

      姜时初直起腰,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天台上的冷空气,然后跟着往门口走。

      他走过那扇门,走下楼梯,回到教室的时候,时予珩已经坐回了座位上,正在翻书。

      姜时初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看了看他。

      时予珩没有抬头。

      姜时初也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他放在时予珩桌上。

      “不吃牛奶的话,吃颗糖吧。”

      时予珩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是橘色的。

      他拿起来,放进了口袋。

      姜时初转回头,打开课本,开始写题。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雪。但姜时初觉得,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写了一道题,做对了。又写了一道,也做对了。

      他今天没有碰壁。

      他今天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那个人说“不知道怎么办”,但他还没有走。他还站在那里,等他。

      姜时初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划掉了。他本来想写“第三次,没有碰壁”,但想了想,觉得不对。

      他换了几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下三个字留在了纸上:

      “他还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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