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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母亲去世那一天 姜 ...


  •   姜时初这辈子都记得那个味道。

      消毒水、铁锈、还有临死之人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呼噜声。像风吹过破败的风箱,一下一下,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这世上刮走。

      他那时候才九岁,站在病床边上,手被母亲攥着。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可他不敢抽开,因为母亲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这辈子最后一眼的光。

      “时初……”

      母亲的声音很小,小到他要趴在床边才能听见。

      “妈在这儿,妈在。”

      他那时候还没学会伪装,眼眶红得像兔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不成样子。母亲伸手想给他擦,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旁边站着的护士别过脸去。

      父亲站在门口,没进来。

      姜时初记得很清楚,父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兜里,靠着门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像是在看妻子,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最后时刻。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父亲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母亲是在凌晨三点十二分走的。

      医生拔掉管子的时候,姜时初还趴在床边睡着了。他被护士轻轻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母亲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甚至伸手去探母亲的鼻息,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没有一丝气流拂过。

      “妈?”

      没人应他。

      “妈!”他提高了音量,开始慌了,“妈你醒醒,你说过要陪我去游乐园的,你说过的!”

      护士拉住他,他拼命挣扎,鞋在地板上蹬出刺耳的声响。最后还是父亲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把他拎起来,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拖出了病房。

      走廊里回荡着他含混不清的哭声。

      “别哭了。”父亲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

      姜时初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人都死了”,他只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再也没人会在冬天给他暖被窝,再也没人会在他放学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等他,再也没人会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喊他“时初”了。

      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姜时初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墓地里,手里攥着一朵白花。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亲戚们来了不少,哭的哭,劝的劝,场面乱成一团。

      他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看着棺材被放下去,一铲一铲的土盖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站在人群最后面,撑着一把黑伞,身边站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挽着父亲的手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父亲的新婚妻子。

      姜时初不认识她。

      但那天之后,他很快就认识了。

      母亲去世后头几个月,姜时初住在奶奶家。奶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做饭很难吃,但会在他哭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拍他的背。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父亲来了,说要接他回去。

      奶奶拉着父亲到里屋说了很久的话,姜时初趴在门外偷听,只听到奶奶说了一句“孩子还小”,父亲回了一句“总要有个家”。

      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等到了家,他才知道。

      那个站在葬礼上的女人已经住进了他家,客厅里多了很多不属于母亲的东西——一个粉色的梳妆台,几盆假花,沙发上铺了条花花绿绿的毯子。

      “时初,这是你王姨。”父亲指了指那个女人。

      王姨蹲下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时初是吧?长得真好看,像你妈。”

      姜时初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他不喜欢这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不是他妈。

      王姨倒是不介意,每天都笑嘻嘻的,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还给他买了新书包和新衣服。姜时初不领情,把她做的饭倒进垃圾桶,新衣服塞在柜子最里面,继续穿母亲给他买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王姨也不恼,第二天照常笑呵呵地喊他吃饭。

      父亲倒是烦了,有一回摔了筷子,指着他说:“你王姨对你够好了,你还想怎样?你妈已经死了,你闹给谁看?”

      那是父亲第一次对他发火。

      姜时初把碗筷放下,回了房间,关上门,一夜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王姨来敲门,发现门没锁,推开一看,姜时初已经去上学了。桌上的碗里放了张纸条,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我没闹。

      后来他才知道,王姨其实也没那么好。

      王姨爱打牌,每天下午都有一群女人来家里,客厅里烟雾缭绕,麻将声哗哗作响。姜时初放学回来,有时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就回房间写作业,把门关得死死的。……

      那些女人偶尔会打趣他:“哟,你家这个小子长得可真水灵。”

      王姨就笑笑,说:“长得像他妈。”

      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姜时初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琢磨过来,那是嫉妒。

      王姨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跟父亲提了好几次,父亲都说不要,嫌麻烦。王姨就闹,摔东西,哭,骂父亲没良心。父亲被闹烦了,摔门出去,好几天不回来。

      家里越来越不像家了。

      有一回姜时初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王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眼圈红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没有注意到他,他也没有出声,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悄悄回了房间。

      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了一点同情。

      但他很快就把这点同情掐灭了。

      因为母亲死后第七十三天,他无意间翻到了母亲藏在衣柜深处的一本日记。日记很旧了,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看完了。

      母亲在日记里写了很多。

      写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写她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写她查出病来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哭了很久,写她在病床上想得最多的是“时初以后怎么办”。

      最后一页,日期是她进手术室的前一天,字迹已经有些抖了:

      “时初,妈妈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穿暖,不要总跟爸爸吵架。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姜时初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因为哭过有些红肿,嘴唇紧紧抿着,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小孩子。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是了。

      他把毛巾浸湿,敷在眼睛上,直到红肿消下去。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看见父亲和王姨正在客厅吃饭,王姨喊他:“时初,过来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走过去,坐在桌子前,端起碗,夹了一块排骨,吃得很香。

      王姨笑了,父亲也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卫生间哭过。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个窟窿,这辈子都填不上了。

      从那天起,姜时初学会了一件事——

      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笑给所有人看。

      他心里再难过,脸上也是笑嘻嘻的。

      谁欺负他,他就还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要咬一口,时间久了,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老师叫他家长,父亲不来,王姨来了一次,被老师训了一顿,回来就跟他发火,说他不争气。姜时初笑嘻嘻地听着,等她骂完了,说了句“下次不会了”,然后回房间关上门,笑容瞬间消失,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有时候会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的手,想起母亲的声音,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喊他“时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一遍一遍地看那几个字。

      “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他想,如果妈真的在天上看着他,一定不希望他变成现在这样。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把自己武装起来,才不会被人欺负。

      只有笑,才不会让人觉得他可怜。

      只有假装什么都不在乎,才不会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

      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而在母亲去世那一天,他什么都还没学会。

      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站在医院走廊里,被父亲捂着嘴,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孩子,从那天起,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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