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陆月熙的提醒:你太卑微了
十 ...
-
十二月十一号,周六。
姜时初难得没有去学校,在家睡了个懒觉。醒了之后赖在床上不想动,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月熙发来一条消息:"下午有空吗?出来坐坐。"
姜时初回了个"有",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出了门。
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店不大,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姜时初到的时候,陆月熙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热奶茶,手里翻着一本书。
姜时初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杯热的柠檬茶。
"你周末还看书?"姜时初问。
"习惯了。"
"你不累吗?"
陆月熙笑了笑:"看书怎么会累。"
姜时初不跟他争这个。他握着温热的杯子,靠在椅背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冬天的白天很短,下午三点多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路边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行人的脸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陆月熙放下书,看着他。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他呢?"
姜时初知道陆月熙问的是谁。"也还行。"
陆月熙喝了一口奶茶,不紧不慢地说:"你最近跟得更紧了。"
姜时初没否认。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陆月熙把杯子放下,双手捧着杯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给他的所有东西,都是你主动给的。他给过你什么吗?"
姜时初想了想。"他让我看他的草稿纸。"
"还有呢?"
"他收了我的牛奶。"
"还有呢?"
姜时初沉默了几秒。"他跟我说过'嗯'和'好'。"
陆月熙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姜时初不太想面对的东西。那东西叫心疼。
"姜时初,"陆月熙说,"你有没有觉得,你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姜时初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陆月熙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压下来,"你每天早上给他带牛奶,你每天在他后面跟着,你每天想方设法找话题跟他说话。他什么都不用做,你就能开心一整天。你不觉得这有问题吗?"
姜时初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不该对他好。"陆月熙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你对他的好,和他对你的回应,中间差得太远了。你给他的是一整片海,他回你的是一滴水。你拿一滴水当宝贝,可你从来没想过,你值不值得一片海。"
奶茶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台咖啡机嗡嗡地运转。姜时初盯着面前的杯子,柠檬茶的表面浮着一片已经泡得发白的柠檬片,边缘开始软烂。
"你不是他养的狗。"陆月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跟他平时的语气一样温和,但姜时初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你是一个活人。你有你的自尊,你原来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还记得。"
姜时初抬起头,看着陆月熙的眼睛。
"可是我不那样做,我怕他会走。"他说。
"如果他要走,你做什么他都会走。"陆月熙说,"你给他带一百盒牛奶,他会因为你没带第一百零一盒就走吗?如果他真的走了,那说明他本来就不打算留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姜时初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壁,暖意在掌心散开,但传不到心里。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姜时初说。
"我知道。"陆月熙说,"他跟你一样,都不习惯被人靠近。但你跟他不一样的是,你选择了硬着头皮往前走,他选择了站在原地不动。你花了那么多力气往前走,你有资格要求他向你走一步。"
姜时初没有回答。
陆月熙也没有再逼他。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安静地看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姜时初忽然说了一句:"如果他就走那一步,然后就走了呢?"
陆月熙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如果他朝我走了一步,然后觉得不对,又退回去了呢?"姜时初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如果他发现走那一步之后,后面还有无数步要走,他就不想走了呢?"
陆月熙把书合上了。
"那你怕的是什么?"他问。
"我怕他走了之后,连'嗯'和'好'都没有了。"
奶茶店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窗外有风吹过,把门口那串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陆月熙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姜时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站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你不用怕他走。因为他走了,你会难过,但你不会觉得天塌了。你现在觉得天会塌,是因为你把天架在了他身上。"
姜时初没说话。
"我不劝你放弃。"陆月熙说,"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一件事——你对他好,是因为你想对他好,不是因为你欠他的。他接受你的好,是因为他愿意接受,不是因为他施舍你。你们之间,谁也不欠谁。"
姜时初抬起头,看着陆月熙干净的眼睛。
"你这些话,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你自己说的?"
陆月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涩,有一点认命,跟平时那种温和的笑不太一样。
"都有。"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姜时初把已经凉了的柠檬茶喝完,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陆月熙也站起来,把书装进包里,跟姜时初一起走出了奶茶店。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们并排走在街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走到陆月熙家楼下的时候,陆月熙停住了脚步。
"后天是他生日?"
"嗯。"
"你准备送什么?"
姜时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很小的盒子,没有包装,就是普通的白色小纸盒,大概半个手掌那么大。
陆月熙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书签。金属的,银色的,形状是一片银杏叶,叶脉的纹路刻得很精细,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陆月熙问。
"早就准备了。"姜时初把盒子收回来,"不贵重,但我想让他记住。"
陆月熙点了点头。"他会记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记得他生日的人。"陆月熙说完这句,摆了摆手转身上了楼。
姜时初站在楼下,看着陆月熙家的窗户亮起灯,然后转身往回走。
陆月熙今天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你给他的是一整片海,他回你的是一滴水。"
"你值不值得一片海。"
"你有资格要求他向你走一步。"
他站在自己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父亲不在,灯没开,整个家像一座空坟。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冷风吹得他耳朵发麻,但他没有上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他把自己放得太低了,那他站起来,时予珩会看见他吗?
还是他站起来之后,时予珩会发现原来他这么高,然后退得更远?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枚银杏叶书签,他后天还是要送出去的。
不管他站得多低,那枚书签都会替他说话。
替他告诉他,十二月十七号,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