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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他的冷漠,我的燃料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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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了。
天冷得厉害,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姜时初每天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的,走十分钟到公交站,手脚冻得发僵,然后在车上眯二十分钟,到学校的时候才算真正醒过来。
他开始习惯这种日子了。
也习惯了他的新身份。
他是时予珩的同桌,是他三步之内的影子,是每天在他桌上放一盒牛奶的人。这个人设他已经演了两个月,演得越来越熟练,熟练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的人。
但时予珩还是时予珩。那双眼睛还是深不见底,那张脸还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个人的世界里还是只有他自己。
要说完全没有变化,那是假的。这两个月里,姜时初收集到了不少微小的证据。
证据一:时予珩喝牛奶的速度变快了。以前他会把牛奶放在抽屉里,有时候上午喝,有时候下午喝,有时候到放学都没喝。现在他每天早上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牛奶,拧开盖子,喝掉。像是在完成一个固定的仪式。
证据二:时予珩的书桌角落,多了一盆多肉。就是姜时初送的那一盆。他以为时予珩会把它放在窗台上自生自灭,但时予珩没有。他每天都会给它浇水,虽然多肉根本不需要每天浇水,但他还是每天浇,浇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证据三:时予珩偶尔会主动开口跟他说一句话了。句子很短,平均两个字左右,"嗯""好""行""给"。最长的一次是三个字:"你走吧。"那天放学,姜时初在他后面跟着,他头也不回地说了这三个字。姜时初停了三秒,然后继续跟了上去。时予珩没有回头赶他。
这些证据加起来,放到别人身上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放到时予珩身上,姜时初觉得这是天大的进步。
他把这些进步当成燃料,一点一点地往心里的炉子里添。
他的冷漠,我的燃料。
他在日记里写了这句话。
姜时初开始写日记了。这事放在三个月前,打死他都想不到自己能干出来。他一个大老爷们,以前觉得写日记这种事又矫情又浪费时间,但现在他每天都在写,写得不长,几句话,记一下今天时予珩跟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表情,喝了几口水,看了窗外多久。
这本日记藏在他书包最底层,压在那本童话书底下,上面还盖了件多余的校服,就算有人翻他书包也翻不到。
他有天晚上翻了翻前面的内容,发现写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今天他又没看我。"
几乎每天都写。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加上一句:"没关系,明天继续。"
这句话像给自己打的暗号,写完就能安心睡觉。
十二月初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把他的燃料添得满满的。
那天数学课,老师在讲一道压轴题,全班都在埋头算。姜时初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偷偷往时予珩那边瞄了一眼,想看看他的解题步骤。
时予珩的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字迹工整漂亮,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姜时初歪着头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
然后时予珩把手往旁边挪了挪。
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厘米,刚好让姜时初能看清楚他的全部解题过程。他没有转头,没有说话,没有看姜时初,还在继续写下一道题,但他的草稿纸往姜时初那边挪了。
姜时初愣住了。
他看着那几行工整的字迹,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像被人专门排列好了等他来看。他赶紧把题目抄下来,对着时予珩的步骤一步一步地推,推到最后,终于算出了答案。
他把答案写在题目旁边,然后转头看了看时予珩。
时予珩还是在写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姜时初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挪过来,让姜时初看。这不是因为他想让姜时初抄作业,是因为他知道姜时初算不出来,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答案。
不开口,不解释,不邀功。
他就那样做了,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时初把答案看了三遍,然后把那张草稿纸在脑子里又存了三遍。他要把这件事记住,记住了就不怕忘了。
课间的时候,方磊经过他们那排,看了一眼时予珩桌角的草稿纸,随口说了一句:"时予珩你草稿纸写满了,换一张吧。"
时予珩说:"不用。"
方磊没在意,走了。
姜时初听见了,心里一热。那张草稿纸他比时予珩更清楚上面写了什么,每一行都是他看不懂的步骤,每一行都在告诉他:算不出来没关系,我帮你。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好久。
那天下午,贺千砚来找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你今天吃错药了?笑成这样。"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贺千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他今天理你了?"
"也没有。"
"那你笑什么?"
姜时初想了想,说:"他把草稿纸挪过来给我看。"
贺千砚愣了愣,然后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就因为这事?"
"嗯。"
贺千砚沉默了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完了。"
姜时初知道贺千砚说的"完了"是什么意思。
他确实完了。
他已经不是"喜欢"时予珩那么简单了。他掉进去了,掉得很深,深到爬不出来的那种。时予珩给他一颗糖,他能甜三天。时予珩不理他,他就在心里找理由。时予珩挪一下草稿纸,他能在脑子里反复回味一整个下午。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有时候会害怕。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起了一件事。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姜时初谁都不在乎,谁走了都无所谓,父亲跑了也好王姨走了也好奶奶走了也好,他都能接受。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周末,从来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每天在学校的每一个小时都跟时予珩有关。他担心时予珩今天心情好不好,担心他吃没吃饭,担心他会不会觉得烦。他的一切情绪都挂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像一根绳子系在了别人的腰上,那边一动,他这边就晃。
他害怕这种感觉。
但更害怕的是失去这种感觉。
如果没有了时予珩,他还有什么?一堆空荡荡的日子,一个没有人的家,一张盖了灰的桌子,和每天早上一睁眼就不知道为什么要醒来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算了。怕就怕是吧,反正他不打算退。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时予珩已经到了。桌子上放着那盒牛奶,还没有打开。
姜时初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他看了看那盒牛奶,又看了看时予珩。
时予珩正在看书,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抬头。
姜时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昨天那道题谢谢了,想说今天的牛奶是新换的牌子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想说今天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你多穿点。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看着时予珩,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去,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时予珩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终于移开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姜时初感觉到了。
他在心里把那一眼收好,压在日记本里,跟之前所有的收获放在一起。
燃料越来越多,火越烧越旺。
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烧完的。但他后来才知道,只要时予珩还在,这把火就不会熄。
他的冷漠,是我的燃料。
这句话他后来写了无数次,写到纸都破了。每次写的时候,他都觉得时予珩就在对面,隔着那张空桌子,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窗外那群冬天还在飞的鸽子。
他想要的其实不多。
一句"嗯",一个眼神,一次草稿纸的挪动。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他活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