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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食堂的座位:永远隔着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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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时初研究了很久时予珩在食堂的座位规律。
他发现自己能总结出一套完整的"时予珩食堂行为学"。时予珩进食堂的时间固定在十二点零五分左右,比大部分学生晚五分钟,避开了排队的高峰。他会先往窗口看一眼,确定自己想吃的菜还有,然后去打饭,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那个角落,把餐盘放在靠墙的那一侧,自己坐下来,背对着墙,面朝食堂入口的方向。
那个位置,整个食堂只有一张桌子符合条件。双人桌,靠窗,靠墙,面朝门口。
姜时初每天都坐在离那张桌子隔一个位置的地方。中间空着一张桌子,像是他们之间的缓冲区。
一开始他觉得这个距离挺好的。不远不近,他能看到时予珩吃饭的样子,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接近。但时间长了,他开始觉得那张空着的桌子碍眼。
隔着那张桌子,他只能看到时予珩的侧脸。如果中间没有那张桌子,他就能看到正脸了。
他想坐过去。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不行,太刻意了。他每天跟在时予珩后面已经够显眼了,再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全年级的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虽然他确实有点疯。
有天中午,他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发现隔壁那张桌子被人占了。两个高一的学生坐在那里,有说有笑地吃着饭。他的目光扫过去,发现那张桌子刚好挡住了他看时予珩的视线。
他皱了皱眉,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贺千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站这儿干嘛?找座呢?"
姜时初指了指自己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有人坐了。"
贺千砚看了看那两个高一的学生,又看了看姜时初,再顺着他的目光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
"你想坐那儿去?"贺千砚指了指时予珩那张桌子。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姜时初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坐到了靠门口的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离时予珩很远,远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埋头吃饭,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
贺千砚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到了他对面,一边吃一边打量他。
"你这又是何必呢?"贺千砚说,"你想坐过去就坐过去呗,他又不会吃了你。"
"他会。"
"他会什么?"
"他会走。"
贺千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如果姜时初真的坐过去,时予珩可能会直接端着餐盘换地方。这种事他不是没干过,高一时那个女生想坐他对面,他第二天就把吃饭的地方换到了二楼。
姜时初不想成为第二个被赶走的人。
"那你打算一直这么隔着?"贺千砚问。
"不知道。"
"你们俩真是……"贺千砚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那天中午姜时初吃得很少,剩了大半碗饭。他端着餐盘去回收处的时候,路过时予珩那张桌子,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时予珩正在喝水,透明玻璃杯里的水被他喝了一半,放在桌角。他抬头看见姜时初端着餐盘从他旁边走过,目光在他的餐盘上停了一下。
姜时初的餐盘里剩了很多饭菜,时予珩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喝水。
姜时初走过去了,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站在食堂门口被十一月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心跳有多快。
他在怕什么?
怕时予珩看到他剩了那么多饭,觉得他浪费?怕时予珩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坐在老位置,好奇他去了哪里?怕时予珩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而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心里演了一整出戏?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第二天,姜时初去食堂的时候,老位置空着。那两个高一的学生今天没来,那张桌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在等他。
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从他坐的这个位置看时予珩,中间隔着一张空桌子,时予珩的侧脸刚好被窗外的光勾出一条清晰的轮廓。他的筷子夹菜的弧度,他低头喝水的样子,他放下杯子后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两下的习惯,全都一览无余。
比以前任何一个角度都清楚。
姜时初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因为时予珩吃得很慢,他想跟他同时吃完。
吃到一半的时候,时予珩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了。他又夹了一口菜,嚼了几下,忽然转过头来。
这个动作不在姜时初的预期里。他吓了一跳,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饭。
但时予珩没有看他。
时予珩在看窗外。
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灰白色的翅膀在冬天的天空里扑棱棱地扇动,绕了两圈,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
时予珩看着那群鸽子,看了好一会儿。
姜时初偷偷抬起头,看着他看鸽子的样子。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天光照着,轮廓柔和了一些,眼角好像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他在看鸽子的时候,跟看人的时候不一样。
看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看鸽子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多,但姜时初看见了。
那个东西是什么?是羡慕吗?是向往吗?还是别的什么?
姜时初不知道。但他把这一刻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开始在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观察时予珩看窗外的时间。他发现时予珩大概每隔三天会看一次窗外,每次看的时间不等,有时候几秒钟,有时候更长一些。看的方向都是同一个方向——对面那栋楼的屋顶,鸽子经常落脚的地方。
有一回姜时初吃完饭早走了一步,路过时予珩那张桌子的时候,他看见时予珩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扫到了一个备注名,只有两个字。
"司机"。
他叫他的司机,备注名是"司机"。那他的父母呢?他给他们存的是什么备注?
姜时初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事情不是他该知道的,至少现在不是。
他走出了食堂,十一月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拉上校服拉链,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
从食堂的窗户看进去,时予珩还在那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水杯空了,他正把它拿起来,去接新的水。
姜时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冬天快来了,天一天比一天短,风一天比一天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隔着那张空桌子看时予珩多久。也许一个冬天,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看。
那张隔在他们中间的空桌子,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他在这边,时予珩在那边,河水不深不浅,他没有船,也没有桥,只能站在岸边看着对岸。
但他在等。
等有一天,河水干了,或者有人给他扔一根绳子,或者他自己学会了游泳。
不管是哪种,他都会过去。
他一定会过去。
那天下午放学,姜时初在教室门口碰见了陆月熙。陆月熙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他。
"查到了。"
姜时初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日历,十二月的某一天被红笔圈了出来。
"时予珩的生日,十二月十七号。"陆月熙说,"我托人问的,费了不少劲。"
姜时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谢了。"
"你准备送什么?"
"还没想好。"
陆月熙看了他一眼。"别送太贵的东西。他不缺钱,缺的是别的。"
"比如?"
"比如有人真的记得他。"
陆月熙说完就走了,留下姜时初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写有日期的纸。
有人真的记得他。
姜时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他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年的十二月十七号,他都会记得。
不管时予珩需不需要,不管他让不让他记。
他都会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