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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贺千砚的试探 贺 ...


  •   贺千砚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跟时予珩认识十几年了,从幼儿园开始就同班,小学同校,初中同班,高中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但两间教室只隔了一面墙。他了解时予珩,比任何人都了解。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时予珩开始喝牛奶了。

      不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那种,是每天早上桌上多出来的一盒,牌子固定,口味固定,位置固定。时予珩以前从来不喝牛奶,嫌麻烦,早上顶多喝杯水就出门了。但这段时间,他每天早上都会把那盒牛奶喝掉,喝完把空盒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

      贺千砚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是时予珩自己买的。第二次觉得有点奇怪,第三次就确定不是了。因为时予珩不会连续三周买同一个牌子的牛奶,他不是那种人。他对吃的喝的不挑,但也从不执着,今天喝这个明天喝那个,不会重复到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牛奶是谁放的,不用想也知道。

      贺千砚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时予珩的桌上多了一盆小植物,多肉,种在一个巴掌大的白色陶瓷盆里,放在桌角靠窗的位置,每天能晒到一点太阳。他问时予珩哪来的,时予珩说“别人送的”。

      “谁送的?”

      时予珩没回答。

      贺千砚也没追问,因为他大概能猜到。他见过姜时初抱着那盆多肉进教室的样子,鬼鬼祟祟的,趁时予珩不在的时候放在桌上,还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好养,不用怎么浇水”。贺千砚没看到纸条上写的什么,但他看到了时予珩看完纸条之后的表情。

      不是笑。时予珩不会笑。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纸条的时候动的,是把纸条折起来放进笔袋里的时候动的。那种动法,像是有个人在他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开,收不住。

      贺千砚站在教室后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姜时初喜欢时予珩。

      不是普通的那种喜欢,是想靠近、想占有、想让对方也喜欢自己的那种喜欢。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有点复杂。不是因为他对同性恋有什么看法,他不在乎这些。他复杂是因为,他知道时予珩不会接住这份喜欢。不是不想接,是不会。他认识时予珩十几年了,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动过心,也没见任何人走进过他的世界。时予珩把自己关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别人进不去,他也不出来。

      姜时初在试图打破那个玻璃罩子。

      贺千砚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决定试探一下。

      周五下午,运动会前的最后一次训练。姜时初在操场上跑五千米,跑到第十二圈的时候已经快脱力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呼吸声大得像破风箱。但他没有停,咬着牙继续跑,一圈,又一圈,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直接瘫在了跑道边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整张脸都糊住了。

      贺千砚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每天都这么跑?”

      姜时初接过水,灌了一大口,一半洒在了脸上,把汗冲掉了一些。他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你图什么?一个运动会而已,犯得着这么拼?”

      姜时初睁开眼,看着灰蓝色的天空,说了一句让贺千砚愣住的话:“我报了名,就要拿名次。我不做半吊子的事。”

      贺千砚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操场上只剩下几个人了,夕阳把跑道染成了暗红色,远处有鸟叫声,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沉默了一会儿,贺千砚开口了。

      “姜时初,我问你一个事。”

      “说。”

      “你跟时予珩坐同桌,感觉怎么样?”

      这是贺千砚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第一次是在食堂,他随口问的,姜时初也随口答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贺千砚的语气变了,不是随便聊聊那种,是带着某种目的的、有重量的问。

      姜时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老问这个?”

      “好奇。”

      “有什么可好奇的?”

      贺千砚笑了笑,把水瓶放在一边,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他这个人,很难搞。我跟你说过的,别靠太近。你不听。”

      “我没靠太近。”姜时初说。

      “你没靠太近?”贺千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逗我呢”的意思,“你每天早上给他带牛奶,你给他送多肉,你天天跟他搭话,他上厕所你都恨不得跟着去,这叫没靠太近?”

      姜时初被他说得耳根子红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贺千砚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每天早上给时予珩带牛奶,确实送了多肉,确实天天搭话,确实……上厕所没跟着。最后一条他还没到那个程度。

      “你观察得挺仔细。”姜时初说。

      “我跟他是发小,我不想看他被人烦到。”

      “我烦到他了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贺千砚。他想了想,时予珩最近的行为模式确实有些反常。以前有人靠他太近,他会直接走开,或者用沉默把人逼退。但姜时初靠他这么近了,他既没有走开,也没有把人逼退,甚至还收了人家的牛奶和多肉。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目前来看,没有。”贺千砚说。

      姜时初坐起来,把水瓶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担心什么?”

      贺千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有意思,是那种让人想多了解一点的有意思。他看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二愣子,但每次开口说话,总能戳中问题的核心。

      贺千砚决定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

      “姜时初,你是不是喜欢他?”

      操场上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得跑道边的旗帜哗啦啦地响。远处有人在喊叫,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楚在喊什么。

      姜时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跑完五千米后还在微微发抖的腿,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是前两天训练时摔倒留下的。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平时挂在脸上的假笑,是那种被戳穿了之后、干脆不装了的那种笑。有点苦涩,有点坦然,像是被人从藏了很久的柜子里拽了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无处可躲。

      “有这么明显吗?”他说。

      贺千砚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他以为姜时初会否认,会找借口,会说“我就是想跟他做朋友”。但这个人没有,他直接认了,大大方方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你是不是傻?”贺千砚说,“他是男的。”

      “我知道。”

      “他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重要。”姜时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水瓶捡起来拿在手里,“我又没指望他喜欢我。”

      “那你图什么?”

      姜时初低头看着他,夕阳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贺千砚有点不认识他了。平时的姜时初总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但现在站在这片橘红色的光里,他像换了一个人。

      “我没图什么,”他说,“我就是想在他旁边待着。他理我也好,不理我也好,都行。我就是想待着。”

      他说完就走了,朝着操场出口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红色的跑道上,像一道怎么也擦不掉的墨痕。

      贺千砚坐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是不能理解。他是太能理解了。他也有想要靠近的人,只是那个人跟姜时初不一样,那个人不是石头,是一汪水,温柔,安静,但他不敢伸手去碰,怕碰了,水就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灰,往教学楼走。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碰见了时予珩。

      时予珩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从楼上下来,看见贺千砚,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还没走?”贺千砚问。

      “值日。”

      两个字,不多不少。

      贺千砚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姜时初每天给你带牛奶?”

      时予珩没说话。

      “你知道他每天为了跟你搭一句话,要在脑子里打十几遍草稿吗?”

      时予珩的目光动了一下。不是看贺千砚,是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把教学楼的走廊切成明暗两半。

      “你到底知不知道?”贺千砚又问了一遍。

      时予珩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贺千砚。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让人心慌,但贺千砚跟他认识十几年了,能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别人读不出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下楼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敲击一面很厚很厚的墙。

      贺千砚站在楼梯上,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时予珩,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别收人家的东西!收了就是给人家希望!”

      脚步声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出了教学楼,消失在操场的另一端。

      贺千砚站在楼梯上,骂了一句脏话。

      他知道时予珩听见了。他也知道时予珩不会因为这句话改变任何事。时予珩就是这样的人,你跟他喊什么都没用,他听不听是他的事,做不做也是他的事,你跟他说一百句,他可能只记住一个字,而那个字还不是你想让他记住的。

      他继续上楼,回了自己的教室,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陆月熙。

      陆月熙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整理书桌上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

      贺千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陆月熙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像姜时初那样精心练习过,也不是时予珩那种肌肉抽动式的疑似微笑,就是很自然的、因为看见了一个人而露出的笑。

      “你怎么还没走?”陆月熙问。

      “等你。”

      陆月熙的耳朵红了一点。他低下头,把书包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贺千砚面前。两个人的身高差了一截,贺千砚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他得仰着脸才能看到贺千砚的眼睛。

      “今天怎么想起等我了?”陆月熙问。

      “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贺千砚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说“你觉得姜时初这个人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走吧”。

      他们一起下了楼,走过操场,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叠在一起。

      陆月熙走在贺千砚左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你今天怪怪的。”陆月熙说。

      “哪有。”

      “有。你平时不会等我,也不会说‘想跟你说个事’然后不说。”

      贺千砚被他噎住了。陆月熙就是这样的人,看着温柔如水,但脑子比谁都清醒,眼睛比谁都亮。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知道。

      “就是姜时初的事。”贺千砚最终还是说了。

      “姜时初?你们班那个转学生?”

      “不是我们班的,是一班的,时予珩同桌那个。你认识他?”

      陆月熙点了点头。“他是我同桌。”

      贺千砚脚步一顿。“什么?”

      “他转来之后,班主任安排我跟他坐同桌。”陆月熙的语气很平静,“他这个人挺好的。看着凶,其实不坏。”

      贺千砚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姜时初的同桌不是时予珩,是陆月熙?不对,那不对。他明明看到姜时初坐在时予珩旁边,那陆月熙坐哪?

      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陆月熙笑了笑:“他一开始坐在我旁边,后来自己申请换到最后一排去了。他跟班主任说想坐窗边,方便看黑板。”

      贺千砚懂了。不是什么方便看黑板,是为了离时予珩近一点。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换座位?”贺千砚问。

      陆月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和,但贺千砚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知道。”陆月熙说。

      贺千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知道?”

      “他看时予珩的眼神,”陆月熙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跟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贺千砚愣住了。

      他站在路灯下,被暖黄色的光照着,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理智的、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男生,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

      “我什么?”陆月熙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我又没说我喜欢你。”

      贺千砚的耳朵烧了起来。

      陆月熙已经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走不走?再不走天就黑了。”

      贺千砚站在原地,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跟了上去。

      走到陆月熙身边的时候,他听见陆月熙轻声说了一句:“贺千砚,你别试探姜时初了。他比你以为的认真。”

      贺千砚没说话。

      他知道。

      他就是因为知道,才试探的。

      他怕姜时初太认真。他怕姜时初这份认真,最后换来的是一场空。他也怕时予珩那层厚厚的壳,会把姜时初这颗滚烫的心,活活烫死。

      他什么都怕。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看着姜时初每天给时予珩带牛奶,看着时予珩把那盒牛奶喝掉然后把空盒子洗干净,看着两个人都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有人敢迈出第二步。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教学楼的顶上,像一只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睛。

      贺千砚仰头看了一眼,在心里跟自己说:算了,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他低下头,看见陆月熙走在前面,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一小截边。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了陆月熙旁边。

      什么也没说,就是并排走着。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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