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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陆月熙:同桌的眼睛   ...


  •   姜时初跟陆月熙坐同桌的时间不长,前后加起来不到一个星期。

      但就是这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让他记住了这个人。

      陆月熙是那种你第一眼不会特别注意的人。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端正但不惊艳,穿着校服混在人群里,你很难一眼把他找出来。他安静,但不是时予珩那种拒人千里的安静。时予珩的安静是有攻击性的,像一道透明的墙,你撞上去会疼。陆月熙的安静是柔软的,像一片草地,你可以踩上去,坐下来,甚至躺下来,他不会赶你走。

      姜时初转来的第一天,被班主任带到教室的时候,班上只剩下两个空位。一个在第三排靠窗,一个在最后一排靠窗。班主任指了指第三排那个位置,说“你先坐那里”。

      第三排,靠窗,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姜时初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旁边那个人正在看书,感觉到他坐下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你好,我叫陆月熙。”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姜时初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故作天真的干净,是那种看过了很多事情、但仍然选择用善意去面对世界的干净。他在原来那个学校见过太多眼神了,有害怕的,有讨好的,有挑衅的,有鄙夷的,但像陆月熙这样的,他第一次见。

      “姜时初。”他说。

      “我知道,”陆月熙说,“班主任之前提过,说这周有个转学生要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陆月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追问他是从哪转来的、为什么转学、成绩怎么样、以前是不是打过架。他什么也没问,转回去继续看书,把空间留给了姜时初。

      这就是陆月熙。他不会让你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你觉得被打扰。他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你需要的时候他在,你不需要的时候他也不会凑上来。

      姜时初一开始觉得这个人挺奇怪的。在他的认知里,正常人看到他这张脸、这个表情、这个“别惹我”的气场,要么绕着走,要么上来试探两句。但陆月熙两种都不是,他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桌一样对待他,该借橡皮借橡皮,该传卷子传卷子,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这让姜时初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让他有一点好奇。

      第二天中午,姜时初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遇到了陆月熙。陆月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用筷子一根一根地挑着吃,吃得慢条斯理的,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工作。

      姜时初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

      陆月熙抬起头,看见是他,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你怎么一个人吃?”姜时初问。

      “习惯了。”

      “没有朋友?”

      陆月熙笑了笑。“有。他们今天去外面吃了。”

      姜时初“哦”了一声,开始扒饭。他扒了几口,又抬起头,看着陆月熙。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他那些伪装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他不需要笑得很大声,不需要把校服穿得歪歪斜斜,不需要用眼神警告别人“别惹我”。他只需要做姜时初就行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相处?”姜时初突然问。

      陆月熙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多跟我说话?”

      “你也没跟我说话。”

      姜时初被噎住了。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一直在等陆月熙来跟他说话,自己却从来没主动开口过。

      “那我现在跟你说了。”姜时初说。

      陆月熙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上次大了一点,露出了两颗不太明显的小虎牙。“嗯,你说了。”

      那顿饭他们没聊太多,但姜时初心里记住了一件事:陆月熙这个人,跟他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姜时初申请换座位,搬到了最后一排,跟陆月熙不再是同桌了。但他们的关系没有因此变淡,反而因为不是同桌了,说话的次数比之前还多了。

      陆月熙坐在第三排,隔了几排的距离,但每到课间,他就会走到最后一排来,站在姜时初的桌子旁边,跟他说几句话。

      “今天数学课听懂了吗?”

      “没有。”

      “哪里没懂?”

      “哪里都没懂。”

      陆月熙想了想,说:“放学后我帮你看看。”

      姜时初以为他只是客气,没想到放学后陆月熙真的来了。他背着书包走到最后一排,在时予珩的位置上坐下来——时予珩已经走了——翻开姜时初的数学课本,从头开始给他讲。

      从集合讲起,讲完集合讲函数,讲完函数讲不等式。陆月熙讲题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急,不嫌烦,同一个知识点换三种方式讲,讲到姜时初点头说“懂了”为止。

      “你是真的懂了吗,还是只是不想让我讲了?”陆月熙问。

      “真的懂了。”姜时初说。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姜时初拿起笔,做了一遍。做对了。

      陆月熙看了一眼答案,点了点头。“不错。明天继续。”

      那天之后,陆月熙每天放学都会花半个小时给姜时初补课。不收费,不图回报,没有条件。姜时初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是我同桌,虽然现在不是了,但以前是。”

      这个理由在姜时初听来有点扯。同桌而已,又不是什么天大的关系。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陆月熙就是这样的人,他对你好,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回报。

      有一天补完课,姜时初忍不住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陆月熙,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陆月熙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姜时初,眼睛里的光很柔和,但很坚定。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月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课本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把书包背好,然后站起来,看着姜时初。

      “因为你对我没有防备。”

      姜时初愣住了。

      “你刚来的时候,”陆月熙说,“你看着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刺,但你看着我的时候,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对你不设防的人。”

      姜时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嚣张和笑容底下。但陆月熙看见了。不是通过什么高明的观察技巧,就是简简单单地看见了。因为他用了心,所以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不用谢我,”陆月熙说,“我也不是完全无私的。”

      “什么意思?”

      陆月熙笑了一下。“有一个人,跟你很像。他也是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帮不了他,所以我想帮帮你。”

      姜时初知道他说的是谁。贺千砚。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帮他了吗?”他问。

      陆月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姜时初没见过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耐心的、不急不躁的等待。

      “我在等。”他说,“等他准备好。”

      陆月熙走后,姜时初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想着刚才那几句话。

      陆月熙说他对他没有防备。这是真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天见到陆月熙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在他面前装。也许是因为陆月熙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你觉得在他面前伪装是一种亵渎。也许是因为陆月熙本身就不设防,他用最柔软的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让你不好意思在他面前亮出爪子。

      不管是哪种原因,结果是确定的:陆月熙是他在这所学校里,除了时予珩之外,最信任的人。

      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时予珩更让他安心。

      因为时予珩是他想要靠近的人,而陆月熙是让他觉得安全的人。

      这两种感觉不一样。

      一个星期后,运动会的前一天,姜时初在操场上做最后的训练。他跑完五千米,累得瘫倒在草坪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月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明天比赛,今天别跑太狠了。”

      姜时初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我心里有数。”

      “你每次都这么说。”

      姜时初笑了。他坐起来,把水瓶放在一边,看着陆月熙。“你说贺千砚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陆月熙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地红了。

      “你知道了?”他问。

      “你上次说‘有一个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姜时初说,“你看着他的眼神,跟我看着时予珩的眼神是一样的。”

      陆月熙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躲闪的笑,是一种坦然的、认了命的笑。

      “那你应该知道,等一个人准备好,有多难。”

      姜时初点了点头。

      他太知道了。

      他每天都在等。等时予珩多看他一眼,等多跟他说一个字,等那层厚厚的壳出现哪怕一条细小的裂缝。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个星期,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永远等不到。

      但他还是在等。

      因为他已经等不了了。

      “陆月熙,”姜时初躺回草坪上,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傻?”

      陆月熙想了想。“也许吧。但我宁愿傻这一次。”

      姜时初闭上眼睛,风从脸上吹过,带着操场特有的塑胶味和青草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甜香。他听见陆月熙在旁边翻书的声音,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叫,听见风吹过旗杆时发出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他来到这里之后最安心的一个下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偏过头看着陆月熙。

      “如果我明天跑进了前三,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时予珩的生日。”

      陆月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你不问我要干什么?”

      “不问。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姜时初笑了,重新闭上眼睛。

      这就是陆月熙。

      不需要你解释,不需要你交代,不需要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在他面前。他就坐在你旁边,安安静静的,你知道他在,就够了。

      天快黑了,陆月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书包背上。

      “走吧,天黑了。”

      姜时初站起来,跟他一起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时予珩。时予珩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本英文小说,好像在等什么人。看见姜时初和陆月熙一起走出来,他的目光在陆月熙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姜时初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你在等人?”

      时予珩没回答,合上书,转身走了。

      陆月熙站在旁边,看着时予珩走远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他在看你。”

      “什么?”

      “他跟你说他没在等人,但他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陆月熙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走出来的方向,是他唯一能看到的方向。”

      姜时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时予珩消失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别想太多,”陆月熙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许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书。”

      “也许吧。”姜时初说。

      但他在心里想,也许不是。

      也许时予珩就是在等他。

      也许他等的不是姜时初,是任何一个人。也许他等的根本不是什么人,只是一个可以不让他一个人走夜路的理由。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但他愿意相信,在那个路灯下站着的时予珩,心里有过一秒钟,想到了他。

      哪怕只是一秒钟。

      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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