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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个微笑:施舍还是无意    ...


  •   姜时初跟时予珩同桌的第三个星期,发生了一件事。

      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姜时初不太会打篮球,但架不住方磊非要拉他凑数,说班里凑不齐十个人,少一个都打不了。他被拽上了场,站在前锋的位置上,基本上就是个跑龙套的,球传到他手里他就传出去,不敢投,怕投不进丢人。

      打了大概十分钟,对方一个高个子突破上篮,姜时初去防,两个人撞在一起,他的下巴磕在了对方的肩膀上,牙齿磕破了嘴唇,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没事吧?”方磊跑过来。

      姜时初舔了一下嘴唇,铁锈味在嘴里散开。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走到场边,拿矿泉水冲了一下嘴,血止住了,但嘴唇肿了一块,看起来有点惨。

      体育老师让他去校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坐一会儿就好。

      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用纸巾按着嘴唇,看着场上的人继续打球。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给。”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姜时初转过头,看见时予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片创可贴。

      他愣住了。

      这是时予珩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不是“嗯”,不是摇头点头,是实打实的、说了出来的、主动的一个字。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分量,对姜时初来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你……”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予珩把创可贴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姜时初拿起那片创可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就是普通的创可贴,肉色的,药店买的那种,一盒里面有很多片,拆出来单独一片,单独一片能值几个钱?

      不值几个钱。

      但对姜时初来说,它值所有。

      他把创可贴贴在嘴唇上,贴得歪歪扭扭的,贴完了还傻笑了半天。旁边坐着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摔傻了。

      他没有摔傻。

      他是高兴傻了。

      时予珩主动跟他说话了。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是从零到一的突破。零到一,比一到一百难多了。他用了三个星期,终于把这个“一”等到了。

      体育课结束后,他顶着嘴唇上那片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回了教室,一路上有人看他,他也不在意。甚至有点想让更多人看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时予珩给他的。

      当然他不会真的这么说。他在心里过了一下瘾就行了。

      晚自习的时候,姜时初偷偷看了时予珩好几眼。时予珩跟平时一样,该做题做题,该看书看书,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时予珩的桌面比以前整齐了。不是说他以前不整齐,以前也整齐,什么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放在桌角的那摞书,比平时往姜时初那边挪了两三厘米。

      两三厘米。一根手指的距离。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姜时初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时予珩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愿意相信,这意味着时予珩在习惯他的存在。不是接受他,不是喜欢他,只是习惯。就像习惯教室里空调的嗡嗡声,习惯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习惯旁边坐着一个总是试图跟他说话的人。

      习惯本身,就是一种靠近。

      那天晚上放学,姜时初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等时予珩先走,然后跟在他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他不想让时予珩觉得自己在跟踪他,但他就是想多看他一会儿。看看他走路的姿势,看看他背书包的方式,看看他在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

      时予珩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边走边玩手机,他的手机放在口袋里,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塞在耳朵里,不知道在听什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轿车又停在了老位置。这次开车的不是那个中年男人,是一个穿制服戴白手套的司机。司机下车,给时予珩拉开后车门,等时予珩坐进去之后,轻轻关上门,然后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开走了。

      姜时初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时予珩的了解,少得可怜。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他听什么歌,不知道他周末做什么,不知道他家里到底什么情况,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人亲近,不知道他那本英文小说扉页上的那句话是谁写的。

      他只知道他叫时予珩,他话很少,他成绩很好,他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还有,他会给嘴唇破了的同桌送创可贴。

      就这些。

      但就这些,已经够他惦记很久了。

      第二天早上,姜时初到教室的时候,时予珩已经在了。他永远比姜时初早到,永远比姜时初晚走,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像一棵种在教室里的树,从不移动。

      姜时初放下书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时予珩桌上。

      是一盒牛奶。跟上次时予珩给他的那个牌子一样。

      “昨天的事,”姜时初说,“谢了。”

      他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不是因为“谢了”两个字有多难说,是因为他怕时予珩会把牛奶推回来,就像之前推豆浆一样。

      时予珩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没有推回来。

      他伸出手,拿起那盒牛奶,放进了抽屉里。

      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的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姜时初转过头,面对黑板,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假装在趴着休息,实际上是怕自己笑得太明显被时予珩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姜时初发现时予珩对他的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变化”可能不太准确,因为时予珩还是不怎么跟他说话,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有些小细节,只有每天坐在他旁边的人才能察觉到。

      比如,以前姜时初问他借橡皮,他会把橡皮推过来,眼睛不离开课本。现在他递橡皮的时候,会看姜时初一眼。就是那一眼,姜时初能感觉到,时予珩在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亲近,而是更像“我注意到你了”的那种感觉。

      再比如,以前姜时初在旁边自言自语说一些废话,时予珩完全当听不见。现在有时候他说到一些特别傻的话,时予珩的笔尖会在纸上顿一下,很短暂的停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觉得是在自作多情。但姜时初不在乎,他把这些细小的变化都收集起来,存在心里,像收集星星一样。一颗一颗的,每一颗都不亮,但攒多了,也能照亮一小片夜空。

      周五下午最后一道铃响,周末开始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走得差不多了。姜时初故意磨蹭着收拾书包,等时予珩先走。

      但时予珩今天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手里转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时初收拾好了书包,背上,站起来,准备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时予珩还坐在那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他侧着脸,光打在他的下颌线上,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幅素描。

      他忽然转过来,看着姜时初。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扫一眼就收回去的看。是真的在看他。

      姜时初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背着书包,傻愣愣地看着时予珩。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词都想不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时予珩的嘴角,轻轻地、极淡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至少不算是笑。没有弧度,没有酒窝,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微笑”的特征。那只是嘴角的一个微小的变化,像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或者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但姜时初知道,那不是错觉。

      因为他在这三个星期里,用无数个偷看的机会研究过时予珩的脸。他见过时予珩皱眉,见过时予珩抿嘴,见过时予珩面无表情,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嘴角动成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不小心露出了一个笑。

      就那么一瞬间。

      不到半秒。

      然后时予珩转回头,拿起笔,继续写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时初站在门口,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问了,时予珩会说“没有”,然后那个笑就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不想让那个笑变成幻觉。

      他想把它留住,留在记忆里,等以后一个人躺床上的时候翻出来反复地看。

      他松开门框,走出教室,下了楼梯,走过操场,走出了校门。

      九月的风还很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最后一丝光,把整条街照得灰蒙蒙的。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时予珩坐在光里,转过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吗?还是他看错了?

      如果是笑,为什么笑?因为什么?因为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夕阳太好看了?因为他手里的笔转了一个很漂亮的圈?

      他想不出原因。

      但他想,也许不是因为任何原因。也许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不会刻意对你笑,也不会刻意不对你笑。笑不笑,全看那一刻的心情。

      也许那一刻,时予珩的心情刚好还不错。

      也许那一刻,时予珩看着姜时初站在门口回头的样子,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烦。

      也许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风刚好吹过来,树叶刚好落下来,光刚好打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刚好动了一下。

      姜时初想了一路,想到最后,不想了。

      管他是不是笑,管他是不是施舍,管他是不是无意。

      他当是就行了。

      他当那是时予珩给他的第一个微笑。

      把它收好,存起来,跟那些细小的变化放在一起。

      那颗星星,比之前所有的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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