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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时予珩:天生的疏离感 姜 ...


  •   姜时初跟时予珩同桌一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他数过,时予珩主动跟他说话的次数是零。不是故意不理他,是根本没有那个意识。时予珩的世界里好像没有“主动跟人说话”这个选项,他每天来学校,上课,做笔记,下课,吃饭,放学,走人。从头到尾,不会多看任何人一眼。

      姜时初试过跟他搭话。

      第一天:“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时予珩把作业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自己看。没说一个字。

      第二天:“你中午去食堂吗?要不要一起?”时予珩摇了摇头。

      第三天:“这道题你会吗?给我讲讲。”时予珩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三行解题步骤,字迹工整,过程清晰,然后把笔放下了。还是没说一个字。

      第四天,姜时初学聪明了,不找跟学习有关的事了。他说:“今天天气真好啊。”时予珩没反应。“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一只狗?”时予珩没抬头。“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这次时予珩有反应了,他偏过头看了姜时初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依然什么情绪都没有,然后他转回去了。

      姜时初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看穿了的感觉。好像时予珩在说:你差不多得了。

      但他没停。

      第五天,他不跟时予珩说话了,改成带东西。早上买了杯豆浆,放在时予珩桌上。时予珩来了,看见那杯豆浆,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姜时初差点没捕捉到。然后时予珩把豆浆推回了姜时初桌上,轻轻摇了摇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本。

      姜时初看着那杯被推回来的豆浆,没有气馁。他把豆浆喝了,第二天带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时予珩桌上。这次时予珩连看都没看,直接把豆浆推了回来。

      “你不喜欢喝豆浆?”姜时初问。

      时予珩没回答。

      “那你喜欢喝什么?牛奶?咖啡?还是什么都不喝?”

      时予珩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字。姜时初以为他终于要回答自己了,凑过去一看,人是在做题,不是在回他。

      姜时初靠回自己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行吧。”

      那天中午,他没有在食堂看见时予珩。他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时予珩不在。他把食堂二楼也找了一遍,还是不在。

      他问贺千砚。

      贺千砚正在啃鸡腿,满嘴油光,听见他的问题,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他有时候不去食堂,自己带饭,在天台上吃。”

      天台。

      姜时初吃完饭,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天台上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个废弃的课桌堆在角落里,地上有一些烟头和饮料瓶。

      时予珩坐在天台最远端的边缘,背靠着围栏,腿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正在慢慢地吃东西。他的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他半只眼睛。

      他没有注意到姜时初,或者说,他注意了,但不在乎。

      姜时初站在天台门口,看着他。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没有走过去。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时予珩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吃完,把饭盒盖好,放进书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姜时初。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从姜时初身边走了过去,下了楼梯。

      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但姜时初注意到了一件事。时予珩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淡的,像是洗衣液的香味,又像是某种草木的气息,干净的,清冽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他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他,那股味道很快就被吹散了。他转过身,看着时予珩下楼的方向,楼梯间里传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最后消失了。

      他突然很想问问贺千砚,时予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下午的课间,他去隔壁班找了贺千砚。

      贺千砚正趴在桌上睡觉,被人拍起来,一脸起床气,看见是姜时初,那点气就消了。“怎么了?找我什么事?”

      “问你个事。”

      “说。”

      “时予珩,”姜时初顿了顿,“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贺千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了他几秒。“他是不是不理你?”

      “也不是不理,就是……不怎么说话。”

      “他就是那样。”贺千砚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小时候就不怎么跟人说话。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孩都扎堆玩,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小学的时候老师让他回答问题,他能用一个字回答绝不用两个字。初中……”

      “他是从小就这样,还是后来变成这样的?”姜时初打断了他。

      贺千砚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变。那种随意的表情收起来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姜时初看不明白的东西。

      “你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贺千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姜时初,你是不是想跟他做朋友?”

      姜时初没回答。

      “你要是想跟他做朋友,我劝你一句,”贺千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别靠太近。他不是那种会跟人交朋友的人。他对谁都那样,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

      贺千砚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摆了摆手。“算了,我不该说这些。你去问他吧,他要是不想跟你说,我更不应该替他说。”

      说完他又趴回去睡了。

      姜时初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全是贺千砚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时予珩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不是在背后议论人的那种人,但这个疑问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他想知道时予珩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想知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想知道他的疏离感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磨出来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姜时初在操场上跑步,跑了三圈之后停下来喝水,看见时予珩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玩?”他问,坐在了时予珩旁边,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时予珩没抬头,继续看书。

      “篮球不会打吗?我看他们打篮球挺有意思的。”

      没回应。

      “足球呢?足球会不会?我也不会,但是我跑得快,可以当个边锋,反正就是跑来跑去的。”

      没回应。

      “那你喜欢什么?除了看书。”

      时予珩翻了一页书。风吹过来,把他的书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指压住了,继续看。

      姜时初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练出来的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你说十句他一个字都不回你,但你不觉得他讨厌你,他甚至不是在故意冷落你,他就是天生不会接话,像一台只有输出功能没有输入功能的机器。

      “行吧,”姜时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还会问的。明天继续。”

      他转身去跑步了。

      跑了两圈之后他回头看,时予珩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书翻到了新的一页,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姜时初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喘息声吞没了。他跑得很快,快到肺里像着了火,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下课铃响了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汗,看见时予珩已经不在那个台阶上了。台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本书忘记带走了,躺在那里,被风吹开了几页。

      姜时初走过去,把那本书捡起来。是一本英文原版小说,封面已经有些旧了,书页微微泛黄,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全是英文,他看不太懂,但他认出了扉页上的一行字。

      不是英文,是中文。手写的,字迹跟时予珩课本上的一样,干净利落。

      “不要靠近任何人。”

      姜时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靠近任何人。

      这是时予珩写给自己的话吗?还是别人写给他的?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站在台阶前面,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碰到了跑道尽头的白线。

      他想把这行字拍了照,但还是没有。这是时予珩的隐私,他不该看的。他把书放在了教室时予珩的桌上,放回他平时放书的位置,整整齐齐的,跟周围的书对齐。

      第二天早上,时予珩来的时候,看见那本书,拿起来翻了一下,然后放在了旁边。他没有问姜时初是不是他捡回来的,也没有说谢谢。

      但那天中午,姜时初的桌上多了一瓶牛奶。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就是一瓶牛奶,安安静静地放在他的桌角,瓶身上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意。

      姜时初拿起那瓶牛奶,看了看旁边正在做题的时予珩,又看了看牛奶,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是甜的。

      他忽然想起贺千砚说的话:“别靠太近。”

      但他知道,他已经靠得太近了。近到退不回去了。

      而那瓶牛奶告诉他,时予珩也不是完全不在乎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就像姜时初不知道怎么不靠近一样。

      他们一个不知道怎么靠近,一个不知道怎么不靠近。

      两根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却固执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姜时初把那瓶牛奶喝完,把空瓶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让太阳晒着。

      瓶子是透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彩虹。

      他看着那片彩虹,在心里跟时予珩说了一句话。

      没关系。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

      你不理我也没关系。

      你推开我也没关系。

      我就在这里。

      不远不近,不吵不闹。

      就在你旁边坐着,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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