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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成亲 前缘已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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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一时静极。
香菱张了张口,满脸的不知所措,仿佛被这从天而降的提议砸晕了头。
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这如何使得?奴婢是薛家的人,太太那里……”
她语无伦次,显然从未想过此等可能,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黛玉眼波柔软:“莫管那些,你只消告诉我,你自己心里,可愿意?”
香菱偷眼觑着黛玉含笑的眉眼,慌乱地垂下头。
她怎会不愿意?
林姑娘是即将入主东宫的太子妃,学问又好,待下人也温和。若能跟在她身边,日日听她讲诗论文,岂不是梦里才有的好事?比在薛家不知强过多少……
但这念头太大胆,她连想都不敢深想。
太子妃身边是何等样人?定是家世清白,规矩严整的世家婢女,岂能容一个商户之子的妾室混杂其中?
“奴婢……奴婢……”
她嗫嚅着,“愿意”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胆怯咽了回去。
可她又怕这一犹豫,便错过了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于是咬了咬牙,只管用力地点了点头。
黛玉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是了然。
她将紫鹃唤至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紫鹃会意,应了一声,转身往蘅芜院去了。
到了蘅芜苑,小丫鬟通报进去,不多时便引着紫鹃进了内室。
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垂首细细绣着一件大红嫁衣。闻得脚步声,她方停了手,将针轻轻插在绢面上,抬眸含笑道:“紫鹃来了,快坐。你们姑娘近日可好?”
紫鹃上前行了礼,在炕下的杌子上坐了,笑着回道:“劳宝姑娘惦记,我们姑娘一切都好。”
宝钗微微颔首:“如此我便安心了。你今儿特意过来,可是林妹妹有什么吩咐?”
紫鹃笑道:“宝姑娘大喜,原不该这时来叨扰。只是我们姑娘今日与香菱论了半日诗,连连赞叹,说她灵性过人,见解也清奇,实在投缘。姑娘心下着实喜爱,这才让我来探问一声,不知府上可愿割爱,让香菱长伴我们姑娘左右?”
宝钗闻言,脸上笑意未变,心下却暗暗沉吟。
黛玉开口要香菱?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香菱模样虽好,性子却憨,于诗文上有些痴性,也并无大用。若是寻常丫鬟,黛玉开了这个口,莫说是她,便是母亲,也断无不肯的。未来的太子妃,身份何等尊贵,能主动开口讨要一个人,那是给了薛家天大的脸面,结交讨好尚且不及,岂会吝惜一个丫鬟?
可偏偏香菱不是寻常丫鬟,而是哥哥的妾室。哥哥那人,最是混不吝,此刻虽出门在外,对香菱也未必多上心,可若回来知晓自己把他的妾送了人,以他那霸道的性子,只怕要觉得折了面子。一旦闹将起来,又是一场风波。
紫鹃将宝钗眉宇间的踌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我们姑娘特意嘱咐,说府上若是肯全了姑娘这番爱才之心,姑娘必不忘今日的割爱之情。”
这话看似寻常,却分明是在许一份人情。
宝钗眼波微动,面上笑意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什么哥哥闹事,什么妾室名分,在这般人情面前,都是轻如鸿毛。哥哥的脾气固然要顾,但总有法子安抚,左不过多花些银钱,另寻几个绝色的丫头塞给他,他得了新人,哪里还记得旧人?
而黛玉的这份人情,却是可遇不可求。来日光景,谁说得准?或许哪一日,薛家便要靠这份人情,在风口浪尖上寻得一处避风港。
宝钗心中已有决断,柔声道:“这是说的哪里话。林妹妹能瞧得上香菱,是那丫头的造化,也是我们薛家的荣幸。我们岂有不愿之理?”
她说着,已吩咐莺儿:“去开我的箱子,取两套上好的头面衣裳给香菱送去。告诉她,去了林妹妹那里,务必要尽心竭力,谨守本分,万不可辜负了林妹妹的厚爱。”
莺儿连忙应下,快步去了。
宝钗又对紫鹃笑道:“我这就去回明母亲,必不有误。你回去告诉林妹妹,不出两日,我便将香菱的卖身契送过去。”
紫鹃心中暗叹宝姑娘行事之果决周全,面上却只恭谨谢道:“奴婢代我们姑娘,多谢宝姑娘成全。”
过了两日,香菱的卖身契果然被妥帖地送至黛玉手中。
黛玉从容收下,命紫鹃打点一份厚礼送往蘅芜院,此事便算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贾母耳中,老太太未对黛玉此举置评,只道是自己疏忽,竟忘了为即将出嫁的玉儿备齐贴心使唤的人手。言罢,便从自己身边挑了两位调教妥当的丫鬟,送到黛玉房里。
邢夫人与王夫人闻得风声,各自思量一番,自是不甘落后,亦从自己房中拨了一个丫鬟送去,只说给黛玉添个洒扫使唤之人,全了舅母的礼数。
黛玉对此并无多言,只吩咐紫鹃一视同仁,按例安置。
时光倏忽,转眼便是阳春三月。
荣国府内张灯结彩,红绸漫卷,一派迎娶新妇的热闹气象。
只是这热闹之下,却隐隐透出一丝不甚协调的慌乱。
吉时将近,宝玉竟迟迟不见踪影。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几番遣心腹之人四下悄悄寻摸,又不敢过分声张,唯恐冲了喜气。贾母倒是端坐主位,捻着佛珠,面沉如水,只吩咐鸳鸯出去看着。
待到吉时,宝玉方才现身。他面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晃着,全无新人该有的精神。
黛玉远远望着宝玉,蹙起了眉。
既已点了头,应了这门亲事,便是自己择的路,何苦又做出这般不情不愿的样子?
正自出神,紫鹃悄悄贴过来,低声道:“姑娘,我方才听鸳鸯漏了一句,说宝二爷今儿一大早,天没亮就溜出府,竟是寻到袭人家里去了,折腾了好一阵,这才险些误了吉时。”
黛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宝玉任性,她一向是知道的。只是不明白,他这般不顾前后,去寻一个早已被撵出去的丫鬟,又能挽回什么?不过是徒添几分闲话罢了。
仪仗喧阗,鼓乐震天。
虽无出府之仪,但引亲之礼丝毫不减。
在司礼的引导下,宝玉被傧相们簇拥着,恍恍惚惚地行至蘅芜苑前。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是袭人在小院中低低的啜泣,一时是宝姐姐于花丛间扑蝶的侧影,一时是妙玉隔着袅袅香雾,劝他放下执念……
种种画面支离破碎,搅得他头痛欲裂。
“有请新人——”
蘅芜苑正房的门帘被高高打起。
先出来的是两位着绛色吉服的全福夫人,笑容满面,分立两侧。紧接着,左右另有两名衣着光鲜的喜娘,稳稳搀扶着一位盖着大红销金盖头的新娘,迈过门槛,仪态万方地走了出来。
宝玉怔怔地看着那一片耀眼的红,心里空空落落,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畏怯。
喜娘将一段中间系着大红同心结的红绸塞入他手中,另一端递到新娘掌心。
绸缎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宝玉下意识地攥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牵红绸,引凤归,夫妻恩爱永相随!” 司礼高唱。
宝玉被身旁的人轻轻推了一下,才如梦初醒,牵着红绸,朝着喜堂缓缓行去。
跨火盆,迈马鞍,这些象征祛邪避灾,平安顺遂的仪式,在震天的鼓乐与喧嚷中一一完成。
宝玉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心更是冰凉一片。
及至踏入布置一新的喜堂,满堂喧腾的笑语祝贺,混着浓郁的香烛气息,将他团团裹住。
宝玉只觉眼前人影幢幢,耳中嗡嗡作响,一时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茫茫然抬眼,不知自己要寻找什么,直到看见在祖母身侧静静坐着的身影。
是林妹妹。
她正望着自己。
宝玉脑中那些纷乱纠缠的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仿佛被她那道清凌凌的目光涤荡殆尽。
那目光,他曾见过的。
在某个春花秋月的旧梦里,在某个前生注定的因果中。
宝玉清醒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他尚未来得及抓住这片刻的安宁,司仪拖长了调子的高唱已然响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尾音高扬,欢呼、笑闹、鼓乐霎时拧成一股灼热的声浪,将他彻底淹没。
黛玉远远望着人群中那两道红色身影,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旁观一场婚礼。
仿佛戏台下的看客,看着熟悉的人物披上陌生的华服,演绎一场注定隆重繁华的戏码。
她与台上那两人,曾经离得那样近。
他们有过恼人的口角,有过会心的笑语,有过月下联诗的逸兴,也有过心思各异的试探。
那些点点滴滴,曾经缠绕着她一整个懵懂的年少。
此刻,都被这满堂呼啸的红,骤然席卷而去。
只余下一抹令人怅然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