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与黛玉共梦之后》树聊花

63、三春 柳暗花明

　　宝钗出阁后，薛家先前应允的二十万两银子，很快便过了明路，补进荣国府的账上。

　　这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让贾赦的心思愈发活络起来。

　　二房那边，先前借着修省亲园子的名头，明里暗里不知挪用了林家多少银子。他虽不甚清楚细目，可那园子的奢靡摆在那里，里头的乾坤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本以为黛玉出嫁，二房怎么也要把贪进去的吐出来。不承想，二房竟有这等手腕，让新进门的薛家，心甘情愿掏这么大一笔银子来填补亏空！

　　宝玉娶个亲，便能得如此巨财，说到底，倚仗的不就是荣国府这块金字招牌。可这荣国府的爵位，是他贾赦所袭，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人。

　　宝玉是贵妃的亲弟弟不假，可他的女儿迎春，难道就不是荣国府正经的大小姐？

　　况论起与黛玉这位太子妃的关系，迎春这个表姐，难道就比宝玉那个表哥疏远了不成？

　　二房能靠婚事给自己搂进银子，他贾赦凭什么就不能？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这日，他觑了个贾母心情不错的空当，到荣庆堂请安，陪着贾母说了会子闲篇，话头便慢慢转到了儿女婚事上。

　　“母亲，如今宝玉成了家，娶的还是皇商薛家之女，妆奁丰厚，婚事又办得体面，算是了却了府里一桩大事，您也能安心了。”

　　贾赦满脸堆笑，拣着好听的说了几句，随即话锋却是一转。

　　“只是儿子想着，迎春那孩子，年纪可比宝玉还大着些。女孩儿家的好光阴就那么几年，总留在家里，只怕耽误了。宝玉的婚事这般风光，我们大房这边……是不是也该张罗起来，给迎春寻个妥当的人家？总不能叫外人说，咱们府里只顾着二房的体面。”

　　贾母执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方道：“你既存了这个心，可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人家，觉着合适？”

　　贾赦见母亲接了这个话头，不似全然无意，顿时精神一振。

　　“母亲可还记得大同孙家？论起根底，他家祖上原是跟着宁国公鞍前马后的老人，也曾蒙受咱们府上大恩。这些年虽往来淡了，到底存着通家之谊，有几辈子的香火情分。”

　　“如今孙家便有一位嫡系公子在京，名唤绍祖，现袭着指挥之职。儿子虽未亲见，可打听来的人都说，这孙绍祖生得堂堂一表，凛凛一躯，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如今年纪尚不到三十，已在兵部候着升迁，正是前程远大的时候。”

　　“儿子想着，若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于迎春是一世安稳富贵，于咱们两府，也是亲上加亲，互为倚仗……”

　　他越说越觉此事可成，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热切，不料话未说完，却见贾母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身侧小几上。

　　残茶溅出，瓷声刺耳。

　　“糊涂东西！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

　　贾赦被骂得一愣，面上笑容僵在嘴角，讷讷道：“母亲何出此言？那孙家也是世宦之家，与咱们正是般配……”

　　“般配？你睁开眼看看如今是什么时节！咱们家先是出了一位娘娘，马上又要出一位太子妃，如今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这个时候，正该想法子往那清流文官的路上靠，让上头知道，咱们贾家是知进退，懂规矩的。你倒好！”

　　贾母坐直了身子，手指几乎要点到贾赦面上。

　　“你还敢去沾那些武官出身的人家！那孙家祖上如何发迹，你当我不知道？不过是攀附权贵，侥幸得功。这等人家，内里早空了，行事最是张扬不留余地。你此时与他结亲，是嫌咱们家门庭太稳，别人抓不住武将勾结的把柄不成？”

　　贾赦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道：“儿子……儿子只是想着，迎春年纪大了，寻个殷实人家……”

　　“殷实人家？”贾母冷哼一声，“你是看上人家殷实，还是看上人家能给你送银子，填你那无底洞？迎春的婚事你不必再管了，我自有主张。”

　　贾赦再不敢多言一句，灰头土脸地躬身退了出去。

　　帘栊轻晃，复归于定，将那不成器的身影与令人心堵的话语一并隔绝在外。

　　贾母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郁气，方沉沉吐了出来。

　　她静默良久，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承载了她半生荣耀的荣庆堂。紫檀雕花的家具光润如鉴，多宝格上的古玩温润生辉，博山炉里的青烟袅娜升腾，一切似乎都与数十年前无异，依旧彰显着国公府第的赫赫威仪。

　　可她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煊赫门庭的梁柱之内，早已生了怎样不堪的蛀空。

　　长子贾赦，袭着爵位，却只知贪欢享乐，钻营银钱，于家族前程毫无担当，甚而屡屡行差踏错，险些带累门风。次子贾政，端方有余，变通不足，守着古板教条，在宦海沉浮中仅能勉力维持，无力开拓。

　　她最疼爱的幺女贾敏，当年千挑万选，嫁与诗礼簪缨之族的探花郎，是何等风光，奈何红颜薄命，徒留外孙女孤苦无依。

　　孙女元春，送进宫中为奴为婢，熬了整整十年，方挣得一个贵妃名位，表面尊荣无限，内里却无子傍身，圣眷稀薄，在深宫之中无异于行走刀尖，每一步都让人悬心。

　　孙子贾珠，倒是个读书种子，虚心刻苦，眼见着能为这武勋之家转型文脉带来一线曙光，孰料天不假年，骤然病逝，希望成空。

　　剩下的孙辈，贾琏于庶务上虽有小慧，心性却浮；宝玉……那块衔来的玉或许是祥瑞，可他偏偏厌弃仕途经济，只在内帷厮混，于家族振兴有何裨益？

　　桩桩件件，思之念之，仿佛一块块冰冷的巨石，压在她日渐衰老的心头。

　　她何尝不曾奋力托举，何尝不曾苦心经营？

　　为儿孙前程，家族延续，她耗尽心血，机关算尽。可人力终究有穷时，天命从来高难问。一次又一次的期望落空，一场又一场的徒劳奔波，渐渐磨蚀了她这些年的锐气与雄心。

　　却不曾想，山穷水尽之处，竟也柳暗花明。

　　在她心灰意冷之际，玉儿竟被册封为太子妃。

　　太后青眼，太子看重，连长公主也对玉儿格外亲厚。这泼天的富贵与机遇，岂是寻常可比？若玉儿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将来……贾家何止是延续富贵，简直有了触及顶级权贵圈层的可能！

　　这等千载难逢之机，她若再不紧紧握住，好生筹谋，岂非枉活了这数十载春秋？

　　手中可用的棋子已然不多，她再不能如从前那般，由着那些目光短浅之人白白糟践了。

　　如今贾家处境微妙，既要在这烈火烹油的局面下稳住根基，维系体面，又不可过于张扬，惹来无端猜忌。

　　此等情形下，将一位庶女许与世家大族的庶子，便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庶女与庶子结亲，既不显山露水，惹人非议，又可令两姓世家互为倚仗，彼此依存。

　　贾府庶女不止一位，然论起与这等人家最为相宜者，当属迎春。

　　她性子绵软，全无筋骨，若放在需独当一面的位置，是祸非福。

　　可若安置在规矩森严，凡事皆有定例的世家，反倒恰得其所。上有公婆坐镇，外有嫡子掌家，里里外外，都被累世的礼法家规框定得严严实实，一丝风浪也难起。

　　不需她独当一面，只需安分守己，便能平平稳稳地做她的少奶奶。

　　待贾家稳住根基之后，与清流一脉的联络也不可或缺。

　　眼下正值春闱，天下举子汇聚神京，正是挑选寒门才俊的良机。

　　若能寻得一个家世清白，前程可期的年轻进士，可配与惜春。

　　惜春虽是嫡女出身，身份无可挑剔，却性情孤僻，不喜纷争。

　　若嫁入簪缨世家，终日应付复杂的人情世故，未必自在。而寒门进士之家，人口简单，规矩不繁，正合她疏离淡泊的性子。

　　况且其父贾敬两榜进士出身，清名犹在。寒门士族最为推崇的便是这等书香门第，惜春有此家世底蕴，想必定能得其敬重。

　　最让她辗转思量，难以决断的，却是探春。

　　这丫头模样生得俊俏，口齿伶俐，心思机敏，更难得的是那份料理事务的决断与魄力，便是许多管家奶奶也未必及得上。

　　可偏偏，亏在了庶出二字上。

　　探春心性高傲，必不肯屈就庶子为妻；可那些讲究门第的人家，又岂肯以嫡子聘庶女？

　　若因此将她低嫁与蓬门小户，莫说探春自己意难平，便是她这个做祖母的，也深觉可惜了这块好材料。

　　思来想去，便只剩下续弦这一条路可走。

　　如今朝堂之上，光景已与往日不同。

　　与其攀附那些内里空朽的世宦旧族，不若将目光投向根基虽浅，却手握实权的新晋门第。

　　此类人家，若原配早逝，内帷无主，所求续弦，便不再苛求嫡庶，只重持家之能。

　　名分上虽是填房，看似低就，然利弊相生。一过门便是当家主母，执掌中馈，这份实实在在的权力，远非一个空头的原配名号可比。

　　于探春而言，此路既能尽展其才，又不至过分委屈了身份；于贾家而言，能与新晋门第结为姻亲，亦是莫大的助益。

　　只是，这其中的权衡与心思，却不能明言。需得细细寻访，徐徐图之，更要探春自己能想通其中关节。

　　贾母搁下手中念珠，眼中精光内敛。

　　迎春求稳固，惜春联清流，探春谋实利。

　　这三步棋，若能步步走稳，贾家这棵大树，便可在不同的土壤中，悄然扎下新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