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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长伴 明珠暗投 ...

  •   暮霭渐生,风里已有了入夜的凉。

      莺儿轻步进了蘅芜苑,回身将门掩好,又在门边静立片刻,侧耳听了听外头确无动静,这才行至宝钗近前,低声道:“姑娘,都办妥了。袭人已让她兄嫂领了出去,箱笼也一并带走了。”

      宝钗放下手中针线,沉声道:“事虽成了,到底与原想的不同。咱们的本意,不过是让茗烟寻个机会,在外院将袭人那些不合规矩的言行漏一漏,待到流言传开了,自有那等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将这些话送到二老爷耳边。”

      她垂下眼眸,略一沉吟:“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竟让茗烟直接撞在了二老爷跟前。当时那般情急,二老爷又在盛怒中,他没牵扯出旁的来吧?”

      莺儿抿唇一笑:“姑娘且宽心。那小子精乖着呢,既受了咱们的体己,岂敢胡言乱语,攀扯不清?况且他娘早认了我作干女儿,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往后长远,该靠着哪棵大树。今日在外书房,虽是猝然撞见,难免慌张,可说的话,句句都还在咱们先前提点的路子上。除此之外,半个字也不曾多,半点痕也不曾露。”

      宝钗微微颔首,又问:“二十板子不轻,他伤得如何?”

      莺儿忙道:“行刑的都是外院相熟的人,心里有分寸,知道茗烟到底是二爷跟前头一个得用的小子,日后还要当差的,手下都留着情呢。听着声响劈啪作响唬人,实则都是伤皮不伤骨的巧劲,将养些时日便好了,不妨事。”

      宝钗将针线搁在一旁的箩筐里,思量片刻,温声道:“既如此,你去寻些上好的金疮药,再包些温补的药材。等天色再暗一暗,悄悄给你干娘送去。”

      莺儿迟疑道:“姑娘,他前头才闯了这样的大祸,咱们后脚就去送药抚慰,会不会太过显眼,叫人疑心到姑娘头上?”

      宝钗摇了摇头:“袭人既已去了,便是木已成舟。眼下这府里头,谁还有心思去细究这场风波的源头?茗烟平白挨了这顿打,虽说行刑的人留了情,到底皮肉受苦。咱们此刻若不管不顾,怕是会惹他暗里记恨,生出别的事端来。”

      莺儿听了,心下豁然,脸上的犹疑一扫而空,低声应道:“是,姑娘思虑得周全。我这就去办。”

      宝钗缓缓端起茶盏,茶汤清浅,映着她半张脸,眉眼低垂处,是一派志得意满的从容。

      袭人若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茗烟在外书房嚷嚷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哪一桩是凭空捏造?

      她不过是将袭人素日那些越了本分的姨娘做派,说与了最看重纲常礼法的二老爷听罢了。

      若袭人真是个心思简单,只知伺候起居的丫头,自己也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

      偏生袭人是个有贤名的。

      一个丫头,要这等上下称道的贤名做什么?哪家的姨娘,是这般款式的?

      姨娘若是贤良淑德,深得人心,那明媒正娶,主持中馈的正妻,又该如何自处?规矩、体统、尊卑,岂不全要乱了套?

      如今这般,借二老爷的手,干净利落地将她清了出去,是最好不过。

      既全了府里的规矩体统,绝了日后的无穷隐患,自己这未过门的人,手上更是半点尘埃也不曾沾染。

      黛玉回到荣国府时,夜色已深。

      廊下悬起了一盏盏绢灯,温黄的光晕团团漾开,将她的身影投在青石阶上,拉得细细长长,袅袅如烟。

      雪雁迎上前来,一面替她解下外出的披风,一面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将午后那场骤起的风波细细说了。

      黛玉坐在妆台前,面上不见多少波澜,只眉梢微微蹙起,半晌才道:“宝玉呢?他竟没去求老太太?”

      雪雁唏嘘不已,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二爷去是去了,却也没什么用处。只听说老太太打发人去给二老爷传话,说宝二爷的亲事就在眼前,此时若因丫鬟之事重罚,关在书房苦读,忧思伤身,反倒不美。不如等成了亲,人稳重了,再慢慢教导不迟。”

      紫鹃听完,手下整理首饰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袭人是定然回不来了。老太太只字未提她,便是默认了二老爷的处置。

      内室一时无人说话,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黛玉对着妆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镜中的容颜,方才还带着出游归来的明媚,此刻已如薄云遮月,浮起一丝幽幽的怅惘。

      紫鹃将理好的首饰收入匣中,心中那点关于袭人的疑影,终究是徘徊不散。

      她静默片刻,沉声道:“姑娘,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哦?”黛玉并未回头,只望着镜中紫鹃昏黄模糊的身影,“你且说说,如何不简单?”

      紫鹃走近两步,在黛玉身侧的绣墩上坐了,低声道:“袭人行事说话,向来滴水不漏,最是个周全稳重的。怎么偏生赶在二爷成亲之前,闹出这般不堪的动静来?这也太过巧合了些。”

      黛玉转过身,烛火在她清澈的眸中投下两点摇曳的光:“傻丫头,这世上许多事,若看不清缘由,便只看结果。看看这风波过后,谁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谁又损了切切实实的利益,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紫鹃心头一跳,脱口道:“姑娘是说……宝姑娘?”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仿佛被这个猝然涌上心头的猜测惊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膝上的衣襟。

      宝姑娘素日里与袭人交情甚笃,她竟能这般狠心么?

      但细细一想,这件事,除了即将以新妇之姿入主怡红院的宝姑娘,还能有谁得了好处?

      清理了宝玉房里最有根基的旧人,未来的新奶奶进门,岂不是海晏河清,再无掣肘?

      黛玉眼帘低垂,轻声道:“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这府里,向来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和一个面上好看的结果。”

      紫鹃听了,心下不由添了几分凉意,脱口道:“姑娘,难道就……”

      黛玉见她眉宇间忧色深重,知她钻了牛角尖,无奈道:“你若是真存了疑惑,想寻个实在的踪迹,倒也不难。”

      紫鹃闻言,忙倾身向前,低声问:“姑娘有法子?”

      “明日香菱不是要来学诗么?那丫头心地质朴,藏不住话。你明日见她,只需问上一问,便知端倪。”

      “问上一问?”紫鹃一怔,眉间疑惑更深,“香菱虽在蘅芜苑,可这等机密事,宝姑娘岂会透出半点风声?香菱如何能知晓?”

      黛玉唇角微微一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何必问什么机密?你只想想,宝姐姐最是爱惜羽毛,平日言谈于女子德行名节何其看重。若此事当真与她毫无干系,以她明哲保身的性子,此刻必定退避三舍,断不会容半分牵连。”

      “你明日只需作寻常关心,问香菱一句:昨儿听说茗烟挨了打,他娘怕是急坏了。莺儿不是认了他娘做干亲么?可去瞧过了?你且看香菱如何作答。她若说不曾,那便罢了;她若脱口说出探望过了……”

      话未说完,黛玉便住了口,只静静望着紫鹃。

      紫鹃已全然明白。

      莺儿若在事发后仍旧去了茗烟家里,无论用何名目,都足以证明蘅芜苑非但没有避嫌,反而在第一时间,便与这祸事的源头悄然系上了一条线。

      这条线,便是铁证。

      翌日,香菱果然早早便来了,怀里依旧抱着诗卷,眉目间一派天真,对昨日府里的惊涛骇浪竟似毫不挂心。

      紫鹃迎她进来,奉上茶点,看着香菱与黛玉对坐,一个细声请教,一个娓娓解说,满室皆是墨香与清言。她侍立一旁,几度欲言,话到嘴边,看着香菱那全无心机的侧脸,又悄然咽了回去。

      何必呢?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是或不是宝姑娘的手笔,于如今的姑娘,又有何干?姑娘已是定了名分的太子妃,不日便会离开荣国府。

      这府里的暗潮,再如何汹涌,也溅不到姑娘的衣角了。

      紫鹃正兀自出神,忽听黛玉的声音幽幽响起。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黛玉将香菱的诗稿轻轻搁在案上,面上带了几分感慨之色。

      “这两句痴得有趣,也哀得真切。可见这团圆难永的遗憾,你已是体味得深了。这份灵犀与悲慨,便是诗心。”

      香菱听得这般肯定,心中暖融,羞怯又欢喜地抬眼,正对上黛玉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澄澈明净,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要透过她浅显的欢喜,看到她心底更深处去。

      “你于诗词有这般悟性,若一直困囿于俗务杂事,实是明珠暗投。我如今将出阁,身边正需一个如你这般安静解意,共品书香之人。”

      黛玉微微侧首,一缕乌发滑过腮边,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温存。

      “我若向薛姨妈讨了你来,长伴我左右,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长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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