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风波 自行婚配 ...
-
黛玉听他这话,分明是借祈愿之名,行胡言之实,偏偏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倒叫她不知是该恼还是该笑。
当即横他一眼:“这般没轻没重的话,也不怕当真让神佛听了去。”
那目光仿佛沾了春水的柳丝,又软又利,轻轻扫过人心尖,不留痕迹,却惹得人从心口到指尖都泛起细密的痒。
明昭一时怔住,待见她已转身朝那株挂满祈愿的合欢树走去,这才回过神来,忙提步跟了上去,低声道:“是我失言了。”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愧意,只有满心纵容的温软。
春风穿过合欢树亭亭如盖的枝叶,带来沙沙的轻响,也搅动了树下原本静谧的气息。
自黛玉与明昭一前一后步入这片树荫,周遭那细细碎碎的交谈声,便不经意地低了几度,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
无他,这般人物,实在太过打眼。
走在前头的姑娘,一身樱色衣衫,身姿袅娜,如花枝拂风,自带一段烟雨的清愁,却又被这春日的暖阳染上了几分柔和的亮色,清清冷冷中透出别样的鲜妍。
她身后半步跟着的年轻公子,一身雨过天青锦袍,容貌清俊,眉目疏朗,尤其一双眼睛,此刻含着未散的笑意,温柔地落在前方姑娘身上。那目光专注而明亮,仿佛将这一春的潋滟风光,都敛在了其中。
两人并肩立在摆放木牌的条案前,一个垂首凝思,一个提笔静立,并无亲密举止,甚至不曾交谈。可偏偏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悄然萦绕在他们周围。
几个原本也在写祈愿木牌的年轻姑娘,笔尖不由停了,目光悄悄在两人身上流转,又互相交换着惊叹艳羡的眼神。
明昭似乎早有成算,落笔从容,不多时便搁下了笔。
只见木牌之上,墨迹犹湿,写着:“愿结发为盟,山海不移。”
远处行来几位颇有见识的游人,见这对青年男女气度清华,容色照人,衣着看似简洁,却极其考究,心下便隐约有了猜测,怕是京城里顶尖勋贵府邸出来的公子小姐。
其中两三人交换着眼色,似有上前攀谈,结个善缘的意图,脚步已不自觉地向合欢树下挪近了些。
明昭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挺拔的身形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将身侧的黛玉与外界悄然隔开。
黛玉对周遭浑然不觉,笔尖正落下最后一笔:“愿卿心自在,前路皆春。”
她望着这方寸木牌,轻轻吁了口气。
明昭接过她手中的木牌,与自己那块并在一处,寻了高处一对坚实的并生枝桠,仔细系牢。
两面木牌在春风中轻轻磕碰,一面是友人安康,一面是山海之誓,仿佛将此刻的祈盼与承诺,一并托付给了早春的日光与流风。
明昭收回仰望的目光,转向黛玉,温声道:“日头有些偏了,这边人多,也嘈杂。我记得东边水榭旁有几株绿萼梅,很是清静,可要去看看?”
黛玉正望着高处那相依的双牌出神,闻言轻轻颔首:“那便去瞧瞧罢。”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花影更深的小径并肩而去。
天青与浅樱的身影渐行渐远,如溪流汇入花海,只余合欢树上那新悬的祈愿,在春风中微微转动,静静看顾着树下依旧的熙攘。
沁芳园里春光和暖,岁月静好,荣国府内却悄然酝酿着一场风波。
今日休沐,贾政在外书房看了半日书,目倦神疲,便靠在窗下的紫檀木圈椅里,打算小憩片刻。
窗外是书房前一方窄小天井,植着几竿瘦竹,疏疏朗朗,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此,最是清静。
他正朦胧间,忽听得窗外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中间似夹着“宝二爷”“袭人”几个字眼。
贾政素来端严,对下人规矩极重,尤不喜小厮们私下议论主子,闻声眉头便是一蹙,睡意散了大半。他未即刻出声呵斥,只敛息静听,欲辨个分明。
说话的是两个年轻小子的声音。一个油滑些,带着几分显摆,正是宝玉身边得用的茗烟;另一个沉稳些,是贾政身边伺候笔墨的书僮,名唤双瑞。
只听茗烟压着嗓子道:“这你便不懂了。袭人姐姐与宝二爷的情分不同,宝二爷一时半刻也离不得她。二太太那里早已过了明路,只等将来二奶奶过了门,一准儿要正经开了脸,抬作姨娘的。”
双瑞满腹疑惑,低声问道:“袭人姐姐论模样不过寻常,怡红院里比她出挑的多了去了,怎么就……”
“模样?”茗烟凑近双瑞,气息混浊,“我的好哥哥,那些姐姐们,也就剩个模样了。可论起这床上床下的功夫,哪个及得上袭人姐姐万一?低眉顺眼,温声软语,什么花样都肯,什么身段都放得下,这里头的好处,岂是外人能知道的?”
“砰——!”
一声巨响,猛地打断了茗烟愈发忘形的浑话。
贾政踹开房门,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瞪向廊下两个小厮。
旧仇新恨,一时俱上心头。
那年金钏之事,皆因那孽障胆大包天,竟敢淫辱母婢,逼得人家投井自尽。阖府上下费尽周折,才将那桩丑事勉强遮掩过去。
他原以为经此大惩,那孽障纵不能洗心革面,也该有所收敛。
谁曾想,那孽障竟在女色上越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混账东西!”贾政指着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两人,声如雷霆,“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污言秽语,妄议主子!来人!与我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重重地打!”
外头候着的仆役闻声涌来,见此情形,哪敢怠慢,立时将抖如筛糠的两人拖了下去。不多时,沉闷的板子声与压抑的哀嚎便从前院隐隐传来。
贾政知宝玉今日去了北静王府,无处发落,便沉着脸朝内院王夫人处走去。
一路上,仆妇丫鬟见他面色骇人,纷纷避让不迭。
到了王夫人处,贾政也顾不得屏退下人,将方才所闻厉声复述一遍,末了,指着面色瞬间惨白的王夫人,怒道:“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管的好家!未娶正妻,先有专房,闹得阖府皆知,将来还要抬作姨娘?我贾家的脸面,都要被这不知廉耻的孽障和你们这起糊涂妇人丢尽了!”
王夫人被骂得头晕目眩,又惊又怕,垂泪道:“老爷息怒,是我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
贾政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失望与厌恶。
“当年金钏投井之事,你便是这般说。结果呢?你不但不严加管束,反倒纵得他越发不成器,如今又弄出这等丑事。我看你不是管教不严,是有意纵容!”
贾政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怒火,语气却愈发冷峻。
“那丫头引诱主子,败坏门风,趁早处置干净,配人也好,发卖也罢,断不能留。至于那个孽障,从今日起,给我关在书房里,不许再出门半步!你若再敢心软包庇,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说罢,也不看王夫人惨淡的脸色,拂袖而去。
王夫人呆坐半晌,面色青白不定。
她素日里只觉袭人妥帖稳重,是个好的。如今看来,竟是面上恭顺,内里藏奸之人。只怕私下里没少做那专房擅宠,离间上下的勾当,自己竟被她那副老实模样瞒了这么多年,还一心替她打算!
她唤来周瑞家的,沉声道:“去把袭人家里叫来,就说府里看她年岁渐长,恩典放出去。赏她二十两银子,两套衣裳,今日便领出去。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放出去自行聘嫁,旁的闲话,一概不许提。谁若多嘴,我拿你是问。”
周瑞家的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匆匆退了下去。
消息传到贾母处时,贾母正由几个丫鬟围着抹骨牌。
鸳鸯在一旁低声回了袭人的事。
贾母动作未停,只眼皮略抬了抬,目光依旧落在牌面上,仿佛在思索该出哪张牌。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几个陪侍的丫鬟都悄悄觑着老太太的脸色。
贾母不紧不慢地将牌打出去,这才缓缓靠向身后的引枕,脸上既无惊怒,亦无惋惜。
袭人这丫头,原是她亲手调理出来的,放到宝玉房里,本是指望做个可靠的棋子,守着宝玉,也守着规矩。
可这些年冷眼瞧着,这丫头的心渐渐大了,竟背主倒向了王夫人那边,妄图靠着王夫人攀上姨娘的位置。
这般爬高走低的丫头,她见得多了。既然宝玉一时离不得,她便也懒得费神。只要棋子还在格子里,不碍着大局,由着她去便是。
如今,这颗棋子自己蹦跶出了格,撞到了最重规矩的二老爷手里,还带出那些不堪的闲话。
那便是她自己寻的死路了。
贾母缓缓开口:“既然二老爷和二太太定了章程,放出去也好。多赏些银子衣裳,全了这场主仆情分,也就是了。”
“是,老太太仁厚。”鸳鸯连忙应下。
屋里恢复了摸牌的轻微声响,却再无人说笑。
贾母又摸了几张牌,忽而像是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好好的,茗烟去外书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