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春天》菁棉

6、南城古寺

　　为期只有两天的考试，很快就进入了最后的尾声。

　　考完最后一科化学，方释南从最后一个考场出来，耳边有抱怨声也有欢喜声，他觉得自己属于前者，这次期中考可能考砸了。

　　因为是刚转学过来的，方释南在这边学校的成绩是空白，被安排到了最后一个考场、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位置。

　　考场近乎没有人在安静的做卷子，监考老师管不了只能任由他们闹，方释南犹如进了网吧，此起彼伏的游戏声，吵的他静不下心来。

　　方释南下着楼梯，与在第一考场的周降碰了面，他看周降对他笑了，那应该他是考得很不错。

　　周降似是看出来了他的不在状态，一句关于考试的话都没有说，两人一起下到教学楼的第一层，回班的路上，碰到了焦急的体育老师。

　　“你们来的正好，帮老师个忙，”体育老师碰上了两个救星，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提出来一把交到周降手中。

　　“我手机落在操场的体育馆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我现在赶着去开会，拿回来送我办公室去。”

　　说完，体育老师急冲冲的一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考完试要回班里上自习，现在的操场基本没有什么人。

　　走在操场的红色颗粒橡胶跑道上，与鞋底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周降蹲下系鞋带，站起身时将方释南的情绪全都看在眼中。

　　方释南嘴角没有弧度的往下垂着，眉毛下弯成了小月牙形，就差在脸上写上‘我没考好’这四个大字。

　　“来南城有想去的地方没？”周降微微侧头，目光对着方释南，主动找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方释南作势想了想，要是说想去的地方，他还真没有准确的决定过，想来南城是为了摆脱掉北城的糟心事，享受他仅剩的三、四年时间。

　　“没想过吗？”周降见他迟迟不说话，有点惊讶，还以为方释南会在来南城之前就做好了功课，毕竟他的朋友圈发的都关于南城。

　　“嗯，”方释南颔首，“没想过。”

　　“嗯……”周降在脑中将南城地图过了一遍，说实话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走过的地方几根手指就能数的清。

　　回忆闪过，小小的手被母亲三根手指就能完全握住，母亲带他一步一个台阶向上走，走到大佛面前虔诚拜三拜。

　　“南城古寺。”周降脱口而出，“那里很值得去。”

　　“南城古寺。”方释南在口中重复了一遍，听下去是个寺庙，偶尔去拜拜沾上烟火味在身上。

　　周降在体育馆最里面的桌子上找到了体育老师的手机，拿在手上时看了眼还是最新型号的，看完就塞进了口袋里。

　　方释南在南城没有什么交新朋友，周降觉得让他这个不熟路的人自己去不太现实，明天是周六，如果方释南有空并且答应，他可以带方释南去，顺道故地重游。

　　周降只是在心里想想，送完手机走到班级门口，班里没有开灯，每个人脸上却都闪烁着亮光，对味的老北京腔和笑声，他们在班里看电影。

　　周降的手放在了后门的把手上，欲往下压。

　　“周同学，你明天有空吗？”方释南有些哑的嗓音透过空气传播，传到到了他的耳朵边。

　　周降开门的手一顿转头，主动开口说的居然会是方释南，方释南头发有些长了，额头被头发遮挡着，有几根较长的垂在他眼前。

　　他眼底的情绪很复杂，周降这次有点看不懂。

　　不知不觉中，周降已经用眼睛为他刻画了一张肖像画，过了30秒左右，方释南没等到周降的回应，已经开始后悔刚刚为什么会问。

　　周降学习好，周末时间应该会呆在家里学习的吧。

　　方释南在想怎么给这个愚蠢的问题收场，周降恍惚之间记起他还没做回答，“有。”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不再确认去的地方，心里都很明白。

　　宋卓生怀里抱着一包大克重的原味乐事，美滋滋的看着搞笑电影，八卦的特性他但凡听到一点声响都会忍不住去看。

　　后门传来的开门声，一回头就看到周降和方释南从后门一前一后的进来。

　　宋卓生用胳膊肘怼醒了睡着的梁逢炎，挑挑眉毛示意他往后头看，梁逢炎忍着起床气没对他破口大骂，转头看。

　　刚睡醒脑子迷瞪的，梁逢炎的话不经过大脑顺着嘴边就冒出来了，“刚约会回来啊？”

　　话音刚落，宋卓生眼疾手快地塞了片薯片进他嘴里，等梁逢炎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时，已经为时已晚。

　　梁逢炎的起床气一下子都被治好了，心惊肉跳的去观察周降。

　　周降在平常最反感别人开他这种玩笑，可这次他居然没有反驳加发火，反倒去看方释南的表情。

　　方释南显然没有把玩笑放在心上，调整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看起了电影，周降向两人抛了个不善的眼神过去，也去看电影了。

　　宋卓生与梁逢炎视线交汇上，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此刻大脑犹如柯南，一同开口道：“他俩有事。”

　　－

　　“别走……妈妈……”周降紧闭着的双眼，眼皮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嘴里呓语着。

　　猛的，周降从梦境中惊醒，大口的喘息着，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身上已经被汗给浸湿，黏糊糊的难受。

　　周降用胳膊劲将沉重的身体撑起来，靠在床背上，床头柜上的安眠药倒了一桌子，他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弄的。

　　又做那个梦了，周降想做又不敢做的梦，梦里的妈妈跟现实中重叠，因受不了周强的折磨选择逃离，不幸在逃离的路上，遭遇车祸不幸去世。

　　周强把她的骨灰撒进草丛里，周降就在草丛里给她堆起了土堆，用石板搭起了座墓碑，炭笔在上写下了：

　　周降之母，于玲之墓。

　　每做一次梦，无疑不是在周降的伤口上，再度撒盐，可不做梦周降就见不到妈妈，他害怕自己忘了她的模样。

　　执念越聚越深，周降似乎真的成了周强口中说的，脑子有病。

　　周降洗了冷水澡，下楼没见到周强的身影，他已经习以为常，客厅的每个抽屉都被拉开，周降直到他肯定又去赌钱了。

　　家里早就被他败的一干二净，父母不认、妻子离世，只剩个疏远的儿子，周强每天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依旧乐此不疲，想干嘛就干嘛。

　　要不是周降自己凭本事，年年拿奖学金，他也早就饿死在大街上。

　　周降看了眼时间，跟方释南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半，还有半个小时，他出门去孟关生家的早餐店随意吃了点，如约到了公交站点。

　　方释南今天穿的很休闲，却休闲的衣服就越考验人的脸部建模，普通的走在人群中是路人甲，方释南却是走几步就能引得路人回头看。

　　同样被吸引到的还有周降，这样的方释南，周降没看一眼都有着第一眼的惊艳，怎么也看不够的感觉。

　　去南城古寺要先坐公交车到步行街，再走几百米就能到古寺的入口处。

　　古寺古色生香，几百年的历史，幽幽的佛香飘扬在周围，一步一个台阶地向上走，每走一步方释南就觉得身上轻了一分，看来今天来这里是对的。

　　“别动。”

　　周降抓住一人的手腕，被抓住的人面上透着七分愤怒三分心虚，方释南闻声转身。

　　这个人一路从大门口开始，就跟在他与周降身边，周降空着的一只手伸进这人的口袋里，掏出蓝色的充电宝。

　　“这不是我的吗？”方释南瞬间反应过来，这人是小偷，帮着周降摁住他，别让他给逃走了，敢在古寺里动手偷东西。

　　周降叫来了保安，保安一眼便认出来这人是个惯犯，上个周偷寺里的供果被警察带去教育了一番，这次又来偷东西。

　　方释南从周降手中接过充电宝，有点想笑，原来不是身心轻松，而是东西叫人偷了，重量减轻了。

　　为了感谢周降，方释南付了香钱，两人双手拿着长香，学着前头大娘那样着，对着佛像叩拜三下，香烟气缭绕从头顶飘过。

　　叩拜时将愿望在心里告诉佛，心愿佛能听见就能保佑。

　　周降睁眼将香插进香炉里，身旁的方释南久久闭着眼睛未睁开，周降轻笑，愿望这么长吗？

　　“希望我月考成绩能理想，”方释南本想只求这一个，可又想到了什么，没睁眼继续求，“我的病能好，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到白头。”

　　“您别嫌我求的多噢，”方释南心想，“我以后会多供点东西给您的。”

　　方释南终于睁开眼，见到了光亮，将手中已经燃了三分之一的香插进炉子里。

　　上完香旁边有免费的签筒，可以抽签看运势，两人都各自抽了根签。

　　周降的签上写着‘上上签’，方释南抽出签仅仅看了一眼，便利落的又放回了签筒里，‘下下签’。

　　方释南见周降端详这根签许久，他没忍住好奇的问他：“是什么签？”

　　周降将签上有字的一面转向他，‘上上签’三个大字映在方释南瞳孔中，周降问他：“那你呢？”

　　“我也是。”方释南撒了谎，他不想把自己抽着坏签的事告诉周降，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