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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浮生如戏 好戏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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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锵!
两次铜锣声落下,一眨眼,范无殃和崔如珺周围景色骤变,从集市一晃变成了挂满荆棘的老戏台。
戏台似是搭建在参天古木之上,摇摇欲坠。脚下是盘曲纠结的树根,枝蔓垂如瀑帘,除此之外,四周景色便漆黑一片,再无他物。
更奇怪的是,在他们旁边,居然还站着两个惊恐错愕的人——赵崇,以及曾在山下吃面的老翁。
“嘿嘿嘿嘿!”侏儒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宝座上,以袖口掩面,止不住地怪笑,“精彩精彩,敝人已经等不及要看好戏了!”
“你到底是谁?”范无殃上前一步,瞪着侏儒,眸色愈发凌厉,“放我们出去!”
“那当然,敝人也不是什么恶徒,不会关你们一辈子。”侏儒笑够了,伸手指向老翁和赵崇道,“敝人记得,你,想要返魂树;你,想要不死树;而你们……”
他指尖移向范无殃和崔如珺,“想要药王树,对不对?可惜,敝人手里仅有一株木寄生,一株只长一树,诸位说,该卖给谁好?”
只见侏儒手里,那块根茎在黑夜中隐隐闪耀着流光。
“等等,方士,这与先前谈好的条件不一样啊!”赵崇勃然大怒,“开个价,你要多少银子我给多少!无论如何,今日你必须把寄生卖给我!”
“大仙!”老翁扑通一声跪下,躬身伏地,卑微乞求道,“求大仙发发慈悲,将这宝贝赐给小的吧!只要能再见我死去的儿一面,小的就算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范无殃则紧盯侏儒,一语不发。
侏儒闻言,啧啧摇头道:“我要钱财有何用?破铜烂铁罢了!敝人只愿交换一样东西,那就是……乐子。”
他邪笑着拍拍手,“来,你们四人自相残杀吧,最后活下来的,宝贝便归你了。”
“我拒绝。”范无殃冷冷道,“恕我无意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把戏,药王树我不需要了,你放我们走。”
“晚了。”侏儒突然收回笑容,面无表情地道,“既踏入我的集市,便无回头路可走。这买卖,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他的集市”?
崔如珺愣然,心说它既不是人,又不是鬼,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侏儒此时两手各变出一钹,用力相击,其人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震耳欲聋的回响:
“好戏开场!”
“不,大仙!”老翁跌跌撞撞地爬起,冲至空无一人的宝座前绝望大吼,“求大仙可怜可怜小的罢!小的每年上山找鬼集,找了足足二十年,今日才算得偿所愿!求……呜!”
话未尽,他的胸口猛地被插入了一把利刃。
范无殃和崔如珺猝不及防,皆露出了震惊之色。
鲜血淋漓中,老翁不支倒地。而赵崇一甩弯刀上的血渍,冷脸看向范崔二人:“崔大人,别来无恙?”
“赵崇,你在做什么?!”崔如珺难以置信地问。
“这还用问?”赵崇扯掉伪装的胡须,举起弯刀,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对不住了二位,我说什么都要得到不死树。”
崔如珺当即拔剑,怒视赵崇道:“有本事,你先过我这关再说!”
哪想赵崇嗤之以鼻地收刀:“虫豸之辈,我可不屑与你斗。”
他从衣中抓出一把灰状粉末,往后一扬,浓烈的异香瞬时间飘满戏台。
这气味!崔如珺浑身一震,心说和昙姬房里的香气一模一样!
“五鬼六煞,听我号令。”赵崇高声念完咒,恶狠狠命令道,“杀了他们!”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阴风呼啸,老翁尸体蓦然剧烈抖动起来。
电闪雷鸣,黑雾四聚,从中爬出一只满脸血泪的赤身厉鬼,仰天哀苦咆哮。
见到厉鬼面上的黑色莲纹,范无殃无比诧异,心想难不成之前遇到的恶鬼,都是那香灰导致的?
“吼——”
厉鬼扭曲大叫着,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所行之处,鲜血横流,瘴气四散。它直冲范无殃而来,挥动利爪,狠狠朝她剜去。
范无殃却冷静地迎上血爪,扬唇一笑,势在必得。
她单手掐阵,念动口诀,在利爪袭来的千钧一发之际,白光闪动,厉鬼瞬间消失不见了。
赵崇大惊失色,倒退几步:“你、你做了什么?!”
“赵员外,多日不见,还记得我吗?”范无殃握着葫芦,慢慢逼近他。
“你……”赵崇面有异色,“你是那日夺我菩萨的……你是谁,为何能让厉鬼消失?”
“我没有告知义务。”范无殃凉凉道,自然不会说出老翁生前吃过灵面的事。
“贱人,你这妖女,敢坏我好事!”
赵崇大怒,刚要拔刀,突然就被崔如珺从身后用剑抵住了脖子。
“不想死的话,就别动。”崔如珺警告道。
赵崇明显慌了神,半晌才强装镇定:“崔大人,我不知你何时成了妖女的走狗?”
崔如珺的剑锋又贴近一分:“别装糊涂,我查到你在西市高价收购水莽草,是要转运到哪里?西市接连数名商人无故失踪,最后接触的卖家都是你!说,你背后的主使是谁?”
“区区一个七品官,平日给你几分面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谁给你的狗胆敢威胁我?告诉你,薛大人绝不会放过你的!”
崔如珺压低了声:“所以你的后台是薛冠?”
“……”赵崇咬牙不吭。
“你们在密谋什么?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别妄想从我嘴里问到什么!”赵崇破口大骂道,“崔如珺,你本来就不该活着!”
『住口。』
幽幽一句不知从何而来的命令,让崔如珺头皮一麻,全身毛骨悚然。那赵崇更是有如惊弓之鸟,吓得冷汗直冒,肝胆俱裂:“大……大师!弟子只是一时疏忽,求大师恕罪!”
“谁,谁在说话?!”
崔如珺飞快环顾四周,可除了范无殃外,他再未见到任何旁人。
『杀了他们。』
“遵命,弟子明白!”赵崇呼吸急促,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语气几近哀求,“只求您高抬贵手,弟子还可以为您继续效力……”
半句狠话还卡在喉咙里,忽然,他像是被一股蛮力猛地一推,整个人一倒,脖颈径直撞上了锋利的剑刃。
霎时间,鲜血四溅。
赵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重重倒地。
崔如珺万没料到赵崇会自寻短见,一时竟忘了反应。
而赵崇捂着脖子,痛苦地在地上抽搐、蜷缩,下一刻,在他身下漫开的血泊中,突然爆发出无数根长刺的藤蔓。
“崔大人,危险!”
眼看刺藤就要卷上崔如珺的脚踝,范无殃一把将他用力拉开,全然不顾手臂被刺藤划破。
她反手变出斧头将妖藤一一斩断,再拽着崔如珺的胳膊,两人迅速闪身躲入暗处。
而戏台之上,血里持续攀爬出曲绕的虬根,再自根部长出树干、树枝……最后,树冠顶部冒出赵崇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嘶哑呻吟着,怨毒冲天。
——他俨然沦为了一只畸形的枫树。
这时,那些树根宛如缠蛇蠕动起来,支撑鬼树缓缓站起,挥舞着藤蔓狂风骤雨般鞭笞周围的一切。青砖,柱子,凡是被打到的地方,皆被汁液化作黑汤。
“不好,是毒。”范无殃说道,“崔大人,您躲远点,被树汁溅到会没命的!”
怎么办?
她一面挥袖拂开飞来的液滴,一面思绪飞转,若贸然近身缠斗,难免会被毒液侵蚀,不知自己的身子能否扛得住?
“无殃,攻击它的树冠!”崔如珺此刻出声道。
听闻此言,范无殃吃惊地回眸。
崔如珺指向鬼树头顶,斩钉截铁地道:“那纹路走向……我不会看错,跟脑回的分布完全一致!它就是赵崇的大脑!”
范无殃顺势望去,果见鬼树那隐藏在树叶中的根瘤,缠裹的根茎鼓胀搏动着,狰狞可怖。
眼神一凛,她反手将崔如珺推向后台,人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艰难地躲过每一次毒雨的袭击,几个起落间,衣袖已被零落的毒侵蚀褴褛。
只见范无殃凌空跃至看楼上,手中短斧化为长枪,寒光一闪,仿佛流星贯雨,狠狠投向了那颗搏动的树瘤。
终于,噗的一声巨响,树瘤应声破裂,发出非人的尖锐嚎叫,所有枝蔓开始狂乱舞动。
……收服了?
看着鬼树逐渐枯萎,范无殃稍松了口气,谁知地面竟毫无征兆地炸开,数百根长满逆刺的藤蔓从树鬼残骸周围冲出,一滞功夫,便把躲闪不及的她重重包裹起来。
“无殃!” 崔如珺的惊喝模模糊糊自外部传来。
毒雾灼烧着双眼,视线被蠕动的藤蔓遮蔽,范无殃如同一只囚笼之鸟被困在其中,眼见枝条越收越紧,若彻底被绞住,后果将不堪设想。
逆境中,她四处搜索,陡然瞥见枝条核心深处,隐隐藏着一颗泛着幽光的宝珠。
那是赵崇关于罪业的记忆。
范无殃顿时有了办法,她抽出随身匕首,往那宝珠奋力刺去。即便毒液飞溅,将皮肤腐蚀得奇痛无比,她也义无反顾地施以全力,直至腕部以近乎脱臼的刁钻角度猛然一拧——
咔嚓。
宝珠应声龟裂。
身下的藤蔓立时萎缩干瘪,碎成细碎纷飞的枯叶。没有了支撑,她身体一沉,无法阻挡地急速下坠。
途中,范无殃接连撞上好几层横生的枝梢,最后奋力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这才得以止住坠落之势。
而在她脚下,是一座落枫中的七层佛塔。
此塔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塔身的琉璃被夜晚银月静静照耀,流动着华彩绚丽的光芒。
范无殃认出,这是殊兰寺里的宝塔。
她想要顺着树枝跃至地面,可刚踩上落叶,就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周遭景色由月下枫林幻化为了阴暗潮湿的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