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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蟾宫迢迢 明镜无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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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墓室中央,只有一具鎏金铜棺。
地面绘满了忍冬、石榴与莲瓣交织的火焰纹,如升如腾,从四方向铜棺汇聚。而在棺材侧方,一具小小的白骨正蜷缩在角落,臂间还怀抱着破洞的竹篓。
范无殃见状,眸色黯淡下来,双掌合十,为尸骨低声诵祈道:“长夜漫漫,你孤身守在此地,定是满怀恐惧。莫怕,待我出去,定会为你收敛尸骨……愿汝安息,魂归天地。”
诵祈完毕,她垂手四望墓室,只见四周石柱耸立,蔚然壮观。洞壁上被凿出无数个拱形壁龛,每个龛中,都摆有一尊白玉人俑。
“这些雕像的材质,好像和赵员外那尊水月观音一模一样?”崔如珺道。
“我倒瞧着不像。”范无殃来到壁龛前,仰望众多如羊脂洁白的玉俑,“这些人像隐约散发着魂灵之气,就像仍在呼吸那般,其中定有蹊跷。”
这些人像有男有女,相貌和姿态皆各异,每尊雕刻的下方,还刻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空青’、‘景天’、‘玉泉’……皆是药石啊。”范无殃慢慢念出那些人名,“结合‘琉璃’的名字,想来他们便是重楼堂的历任堂主了。”
“莫非,这些雕像全部都是……”崔如珺猜到了她的推论,不由背脊发凉。
“难怪阿拾说此地为历代堂主墓,却只有一副棺椁,恐怕这些雕像,全都曾保留有堂主们的魂魄”
“……”
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令崔如珺瞠目结舌。
范无殃又抬起了头。
天拱藻井色泽浓艳。外围由团花宝相云纹环绕,井心正中为三蟾向月图,而月面的缠莲,竟与玄烛及其诸恶鬼脸上的纹身如出一辙。
“……我大致有些眉目了。”她仰视藻井道,“我一直以为莲纹仅是叛军的标记,如今看来,它的源头或许要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甚至是从俱如国传入中原的。”
再回看棺椁,可见其上彩漆依旧明艳如新,棺盖四角,各立着三只小巧金蟾,唯独一角空缺,莫名怪异。
“金蟾……月……天……地……火……”范无殃忖思着喃喃自语,蓦然灵光一闪,“等等,难不成是这样?”
她揽过火把,缓慢走过一列列人俑。
不多时,还真发现其中两尊老人俑有些特别——他们一个手拈忍冬花,一个掌托石榴,均面含慈笑,栩栩如生。
范无殃不做犹豫,径直将火把放至两尊人像上炙烤。
咯咯咯……
一时间,背后传来诡异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却见那铜棺上空缺的一角,不知何时已升起了最后一只蟾蜍,至此,四蟾得以齐全。
尔后,一声沉闷的解锁声自棺椁内部传来,在寂静墓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原本沉重的棺盖似有松动,伴随细微的机关转动声,异香飘荡,铜棺逐渐开启一道缝隙,露出了长眠于黑暗铜棺材中的墓主。
两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待看清棺内景象后,无不面露惊愕。只因里面并无人的尸身,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与人等高的白玉女俑,于火光下泛着润泽。
女俑手中,还抱着一面铜镜。
“这也是机关吗?”崔如珺蹙眉,甚是不解。
“崔大人,您觉不觉得这铜镜的位置有古怪?”
“的确,人俑双手雕刻很不自然……”崔如珺沉吟片晌,倏地明白了什么,仰头一望穹顶的月图,“对了!镜子和天上月亮的位置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镜子和月亮有关吗?”
“很有可能,让我试试。”崔如珺当机立断,前去把铜棺的三只金蟾依据藻井纹样逐一转向,使之全部朝向铜镜。
“三蟾向月,原是此意?”范无殃顿时了然。
咔、咔、咔。
几声脆响,女俑自头顶一点点裂开,最后崩塌粉碎,铜镜掉落,从中显露出一只筒状的纸卷。
范无殃捡起纸卷展开:“这便是能克制灭经的生经残页?……”
凝神细看,此纸并非寻常写经的硬黄纸,而是一种由棕叶所制的长条状残片,质地残旧古拙,上面整齐书写着异国的文字。
“是俱如古文。”范无殃一边扫视长卷,一边冷静转述道,“‘欲炼生香,须以海琼花之末、水莽草之叶、药王树之实、檀香木之根,煅烧四九……既成生香,以灰覆之亡者,聚魂为器,魂灵自在’。”
“生香?魂器?”崔如珺心说这谜团越来越多了。
“有生香,就有灭香。”范无殃看完,恍然大悟道,“我懂了。重楼堂想必对经书所载深信不疑,摒弃了入土的葬制,转而将堂主的魂魄炼制成魂器,以此求得修行圆满。”
不过在残页最下方,还有一句话,让范无殃不知其然——
【明镜无台,自如去来】
奇怪,此为何意?莫非与镜子有关吗?
正思索间,石窟陡然震颤了一下,让范无殃猝不及防跌进崔如珺怀里。
许是金蟾归位,触发了墓室的自毁机关,两人头顶竟开始簌簌往下掉落碎石,尘土瞬间弥漫开来。
“小心!”崔如珺本能地将范无殃往身后一拽,硬生生用背部挡住落石,拉着她就往门外跑,“墓穴要塌了,快走!”
他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石柱同时迸开层层裂隙,骤然往下压去,整座石窟也发出了隆隆的轰鸣巨响。
崔如珺护着范无殃不顾一切地奔跑,只为尽快逃离墓穴。所到之处,沙土滚滚,砖石飞溅,身后的药叉石像一座接一座地崩坏,就在他们冲出庵外的那一刹,山摇地陷,坟庵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此时天已破晓,日光洒在气喘吁吁的两人身上,驱散了墓中阴冷,让他们终于得到片刻的安宁。
两人相互搀扶,离开坟地,找了一棵大树背靠着歇息。
晓风拂过树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
“我们还算好运。”崔如珺长舒口气,话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但凡再慢一点,我们都会被埋在废墟里……嘶!”
话未说完,他就倒抽了口凉气。
这时,范无殃才发觉崔如珺的脑袋不知被哪块碎石砸中,缓缓渗出了鲜血,正沿额流下。
“您受伤了。”她心头一紧,挽住他的臂弯,担忧道,“别动,我先给您包扎伤口。”
“我没事。”崔如珺捂住伤口,“回衙门处理一下就行了。”
范无殃却不容辩驳地扯住他袖口:“崔大人,请让我来。”
“……”崔如珺愕然垂眸,在读出她眼底流露的关切后,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淡笑,“好,那就麻烦你了。”
屈膝蹲在他身边,范无殃从袖口撕下干净的布条:“请忍忍,可能有点疼。”
崔如珺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瞳眸微动,目光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最终只能浅红着脸,默默撇开视线:“嗯。”
“等回城后,来我店里吧。”范无殃为他轻柔擦去伤口旁的血污,认真包扎好伤口,“我为您敷药疗伤,再煮些药膳送您带回府里。”
“都听你的。”
范无殃动作一顿,抬眼凝睇崔如珺,只觉一路走来,自己竟处处被他舍身守护着。
每当被他那坚实有力的臂膀怀抱时,她心底就会泛起一丝异样情愫——那纯粹的悸动,宛如旧梦重临,沾染了似曾相识的温暖,直抚心弦。
于是她半垂下眼帘,内心说不上是甜抑或是涩:“这次又让您身陷险境,是我对不住您。”
“你在胡说什么?”崔如珺却感到匪夷所思,“今晚是我叫你上山的,要说抱歉,也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可您一直在保护我……”
“这没什么!”崔如珺急促地打断了她,“我是县令,本来就有义务保护……”
“只是县令的义务?”
“呃……”崔如珺猛然一愣,面对她深邃中流溢柔和的眼神,他脸上再度涌现热意,“差、差不多吧。”
范无殃看出了崔如珺的窘迫,也读懂了他的心思,便情不自禁浅笑起来:“谢谢您护我周全,崔大人。”
“不客气,无殃。”崔如珺闷声回应。
听到他的话,范无殃情不自禁睁大了眼睛:“您喊我?……”
“经历这次事件,你我也算患难与共的合作伙伴了吧?”崔如珺刻意板起脸,想摆出正义凛然的神色,耳根却止不住悄悄泛红,“咸城还有很多盘根错节的悬案,尤其是那个名叫渡厄的凶手……”
范无殃面色一暗。
“我知道你和他有血海深仇,而我也想查清灭门案的真相,我们是殊途同归。”崔如珺郑重地对她说道,“无殃,你愿意和我一同追查到底吗?”
晨光熹微,笼罩在崔如珺俊朗而坚毅的脸庞上,他眼眸深处,自始至终,唯有范无殃一人的倒影。
范无殃呆怔着与他对视一瞬,很快便低头,扬起唇角:“是,崔大人。”
见她笑得粲然,崔如珺有一瞬的失神,但马上又被那恭敬的称呼堵得郁结:“你以后别再对我这么拘谨了,把我当成队友或朋友,自在些相处不行吗?”
“这如何使得?民女不过是平头百姓,哪敢坏了规矩。”范无殃佯装无辜。
“……”
崔如珺无话可说,转眼发现她手心里还攥着那卷经书,忍不住问,“范老板,拿到了残页,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地府,然后……”范无殃话语滞了滞,“我也想亲自验证,依照古经所炼出来的生香,究竟会是何物,又有何作用。”
“水莽草和檀香木我知道,但海琼花和药王树是什么?”崔如珺不解,“你要去哪里找这些东西?”
范无殃不答,只抬首望月,低声道:“今日是八月十六,还有七日。”
“什么?”崔如珺没听懂她的搭答话。
“海琼花和药王树……这两样东西,我也从未见过。”范无殃转回头,对他微微一笑,“不过,若真要寻找天下罕见之物,就只能去一个地方。”
那便是子时开市,网罗天下奇物珍宝的市场——
廿三鬼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