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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树冥冥 那是个江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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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江水青绿的夏至,浮云悠远。
他伸出长长的竹竿,从树干上粘住一只蚱蝉取下,哈哈大笑起来:“愚蠢!谁让你叫这么大声,给本将军抓到了吧!”
哪想还未得意许久,背后突然传来赞叹声:
“厉害,这乌蝉对治疗寒热可有奇效,别放跑它了哦。”
“堂、堂主!”他大惊失色地回头,背手藏起了蝉,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不是想偷懒,我是……”
他对面的帷帽女子歪了歪头,温软含笑道:“我知道,阿拾定是早早采齐了药草,这会儿在歇息吧?”
“堂主,你认识我?”他张大嘴,呆若木鸡,“可我只是最外门的……”
“我乃重楼堂堂主,记住门下所有人是我的责任。”面纱下,女子的轮廓似乎朦胧又美好,“好啦,阿拾,时候不早了,跟我们一齐回去吧。”
“……”
阿拾红着脸,目送堂主清丽的背影远去,眼瞳里溢满憧憬。
堂主琉璃是个无比温柔的人,在外永远戴着青纱帷帽,叫人看不清真容,但那溪水流淌般涓润的嗓音,说起话来,总能让听者心绪安宁。
他五岁时,因病重被爹娘弃于深山中,差点沦入狼口。幸得重楼堂弟子发现,将他带回门派悉心救治,这才捡回一条命。
入门这一年,他始终是外门弟子,由一位长十岁的师兄照拂,平日只做些采药拾柴的杂活。可他已万分满足,因为每日上山采完草药,余下的时光便能尽情嬉戏,这般自由,是过去着病躯的自己从未敢奢望过的。
直至初伏那天。
他因顾着捉蛐蛐而忘了时间,待暮色西沉,才背起竹篓匆匆往回赶。
残阳如血,乌鸦哀鸣。
当他回到通往堂院的阶梯时,那顺流而下的猩红血泊,令人毛骨悚然。
台阶上,倒着无数同门的尸体,那些昨日还在有说有笑的师兄们,此时已再无生息。他们脸上凝滞惊惶之色,颈间被划出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将医袍浸得通红。
而台阶最上方,还传来那个男子的声音:
“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听到这仿若闲谈的低语,他头皮发麻,浑身打着冷颤,甚至忘了如何呼吸。
他不记得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了。
许是自己太过年幼,以瘦小身形藏在树丛间,才侥幸躲过男子视线,趁对方进屋的间隙跑了出去。
师兄们的惨死犹在眼前,阿拾强迫自己不去回想,不敢回头,只顾拼了性命往山下狂奔。慌不择路间,竟迎面撞见了治病归来的琉璃堂主,以及她的随行近卫。
“堂主!堂主救命!”他踉跄着冲到琉璃怀里,涕泪横流地大喊,“师兄他们……他们都被渡厄杀了!”
“你说什么?!”琉璃的近卫大惊失色。
“阿拾,你先别慌。”琉璃蹲下身来,声音听似沉稳,握住他双臂的手却止不住发颤,“你确定你没看错?渡厄他怎么可能……”
阿拾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哭诉道:“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渡厄拿着刀,他、他想把我们重楼堂斩尽杀绝啊!”
琉璃沉默一瞬,肃声发问:“阿拾,你还跑得动吗?”
“我、我……”
“你不要慌,冷静下来。”琉璃用不重却坚定的力道按上他肩膀,一字一顿地道,“从现在起,我所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认真记住。”
阿拾一边抽泣,一边愣愣地抬头。
“南山坟地有座坟庵,庵中立着块石碑,那是重楼堂历代堂主的墓室入口。我会将墓室机关的口诀传给你,你且先躲进去,不可轻举妄动!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定会保佑你的。”
随后,琉璃用最简短的语言,将墓室秘密全部告诉了他。
“记住,无论如何,优先保护好自己。”琉璃说完起身,“我现在就回重楼堂。”
哪想近卫突然拦下琉璃:“堂主,万万不可!让属下去就好,请您和阿拾一起躲到安全的地方!”
“不行。”琉璃不假思索地推开他的手,扶正帷帽,步履沉稳地向前迈去,“我不会弃弟子于不顾,这是我身为堂主的职责。”
……
阿拾回忆至此,缓缓低下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堂主。”
“你说灭门的凶手,名叫渡厄?”范无殃问。
“嗯,他是堂主捡回来的还俗僧。”阿拾点点头,嗫嚅道,“山下闹水灾时,他无偿施药救治灾民,那时所有人都称颂他的功德。堂主念他宅心仁厚,就把他带回了重楼堂医治。”
“你知晓他样貌吗?”
阿拾又摇头:“渡厄过去因为救人被熊抓伤了脸,总缠着纱布,除了堂主,没人见过他真容。但他住在重楼堂的这段时间里,勤奋好学,待人和善,师兄们都喜欢他,没想到……”
范无殃眸光一暗,心说原来如此。
虞仙翁、玄烛、渡厄……这恶徒坏事做尽,还捏造这么多身份掩人耳目,四处藏匿。
终有一日,她必亲手将其擒获,让他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阴差姐姐,我相信你不是坏人。”阿拾擦去脸颊的泪痕,认真说道,“你如果要带我走,就请听我说完重楼堂最大的秘密吧……这是历代堂主守护的东西,绝不能毁在我手里。”
“好。”范无殃浅浅一笑,“你说。”
“重楼堂自立派以来,世世代代都守护着一卷古经。”阿拾神色郑重地说道,“而它的名字,就叫做《楼陀经》。”
这部源自俱如国的古经,分作上下两部。
上曰生部,所载皆是济世救人的岐黄妙术;下曰灭部,记的却是吃人夺魂的阴诡邪法。
生灭二经,相生相克,自问世时就被分藏两地。
相传,若有人能寻得生灭二经,将其合二为一,便能习得冠绝天下的医术,亦能修成祸乱苍生的邪法。如此一来,成魔成圣,皆只在一念之间。
重楼堂执掌的,正是那部生经,而灭经,千百年来,从未有人知晓其藏于何处。
为了掣肘邪法、防患未然,重楼堂早已将生经中克制灭经的残篇隐秘藏起,好不教整部经书落入恶徒之手。
后来的变故,也印证了先人的远见——灭门惨案发生后,堂中的生经果真不翼而飞。
至于那揭下来的残篇,正是埋于此地之下的堂主墓中。
阿拾说罢,难过地抬眼道:“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秘密了,你们要想知道更多事情,可以到地下的墓室去一探究竟。”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阿拾。”范无殃真诚地笑望他,“不过,你和我说这么多吗,不怕我知道后去做坏事吗?”
“不怕,因为我相信你。”
眼见自己身影开始消散,阿拾陡然破涕为笑,“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和堂主很像……阴差姐姐,请你一定要抓住渡厄,为我们师门报仇!”
稍收笑容,范无殃颔首时,眸光愈渐坚定:
“我答应你。”
*
重楼堂的坟庵近乎坍毁。
屋顶瓦片荡然无存,只剩光秃秃的横梁支撑着。月光自梁间倾泻下来,无声地笼罩在一块旧石碑上,好似被遗忘于人世间的孤魂。
石碑雕刻着类似罗盘的图案,密集而繁复。
范无殃按照阿拾告诉她的暗语,按顺序慢慢转动石碑方向:“上北下南,子卯午酉,左东右西,日月星辰……”
伴随每句话的落下,石碑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坎震离兑,艮巽坤乾。”
说出最后一句口诀,两人脚下便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轰隆隆的震动自地底蔓延而上。霎时,地面剧烈震颤,沙石飞扬,一扇厚重的暗门缓缓开启,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无数积土亦如流沙般坠入洞内。
“果真有暗门……”崔如珺见之诧异,喃喃道。
范无殃执起火把,迈步前行:“我要进去看看。”
“等等!”崔如珺阻止了她,“不知道墓道里有没有氧气,别贸然进去,最好先放点燃烧的东西……”
思索片刻,范无殃道:“我明白。”
话落之时,她撕下一页账本,折成纸鹤,放至火把边点着后丢入洞口。须臾,火鹤顿时宛如活过来一般,扑扇翅膀往前飞去,直至漆黑墓道深处,火光却久久未熄。
“看来墓室存在通风之处。”范无殃并不意外。
两人走入暗门,沿路点燃了石壁上的长明灯。青砖铺设的甬道两侧,各立了六尊高大神像,其居高俯视的眼神在冥火中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崔如珺环顾那些赤脸怒目的雕像,内心隐约不安:“这是……十二罗汉吗?”
“是十二药叉大将,代表护持众生脱离苦难之意。”范无殃回答,“重楼堂作为药师门派,会信仰这些神祇倒也合理。”
“你貌似很了解这类知识,是研究过药理吗?”
“我也说不清为何会知晓此事。”范无殃眼底微微泛起迷茫,“或许是从前无意间见过吧,如今也记不清了。”
等穿过了墓道,映入二人眼帘的,便是一处天圆地方的石洞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