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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银辉皎皎 夜空的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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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蝉鸣阵阵,不绝于耳。
范无殃和崔如珺一前一后探路,道旁零落野冢荒坟,青色鬼火徐徐飘荡。
而与之相反的是,坟茔边野菊茂盛,时不时有蜻蜓停落花叶之间,空中鱼群嬉戏,处处呈现着既野趣又阴森的景象。
“通常,鬼境反映着那些怨灵的内心恐惧,都是荒芜凄凉的。”范无殃纵目四顾,说道,“这样奇特的幻境,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也感受不到恶意。”崔如珺拂去肩上的一只飞蛾,“这种鬼境,我们走得出去吗?”
“难说。”范无殃叹息,“越是没有戾气的鬼境,就越难探寻到它的因果。况且我有种直觉,这只鬼是纯心想将我们困于此地的。”
“那我们该从哪里入手……”
突然,耳边传来窸窣叶声,范无殃警觉地转头,却见丛林深处,陡然亮起一双泛着青光的灯笼大眼。
“是谁?!”
她高举火把,发现那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蟾蜍,皮肤青绿,浑身遍布疙瘩和粘液,面目异常狰狞。
范无殃与崔如珺心内一凛,立刻手持武器,屏息戒备起这妖怪来。
“……”
过了许久,无事发生。
见那只蟾蜍依旧躲在树后一动不动,范无殃不由面露狐疑,慢慢朝它走了过去。
蟾蜍瞪着圆眼,张开的大嘴里涎水横流,发出咯嗒怪响。
范无殃沉默了一下,随手将火把塞到怪物嘴中。结果“咚”的一声,烟雾四散,巨大蟾蜍瞬间缩成拳头大小,一蹦一蹦地逃走了。
“怎么回事?”崔如珺一头雾水,“难不成这就是村民所说的妖怪?”
“哼,虚张声势。”范无殃嗤笑道,“看样子,那鬼是想同我们玩捉迷藏呢。”
不料此话一落,她背后的树冠微动,从中猛地冲撞出一条巨型鲶鱼,宽口长须,眼冒红光,嚎叫着朝两人俯冲直下。
崔如珺眼疾手快,挡在范无殃前,一剑正中鲶鱼脑门。只听咕噜咕噜几声,那巨鱼转眼便化为了刃上的泡沫,消散无形。
随后,又不断有各类鱼虫从四周张牙舞爪地跃下,虾蟹、蟋蟀、蝴蝶……但无论何种怪物,都被崔如珺轻而易举一剑解决了。
直到最后,当一只乌龟慢吞吞爬向两人时,范无殃忍无可忍,捡起一块石头往龟壳上砸去,再冷眼看其慢慢掉头爬走。
“……”范无殃没什么表情,“罢了,无视它们前进吧。”
“也对。”崔如珺扶额表示赞同。
两人行不多时,便发觉夜雾渐浓,四方的草木与虫鸣,一点点被隐没于烟霭之中。
万籁俱寂。
“等等,范老板。”崔如珺像是察觉到什么,蓦然拉住了范无殃,蹙眉肃色道,“前面好像有人。”
他们止步远望,果真在朦胧中看见了一个似幻非幻的影子。
那人身穿青色医袍,黑发及腰,手里还握着一把滴血的药刀。光看背影,他飘逸的衣摆早已被鲜血染透,甚至背上、手上,都沾满了触目惊心的红。
阴风吹来,男子的柔声低语也逐渐清晰:
“……七……九十八……九十九……”
“谁?”崔如珺讷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让他竟止不住地想作呕。
范无殃紧盯着那背影,喘息越发剧烈,不顾呼出的寒气,握住擀面杖的手开始暗暗发抖。
“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唔?”男子话语微顿,缓然抬头,“奇怪,似乎少了一人?”
他稍稍侧首,露出被纱布包裹的半边脸庞,只留一抹微笑挂在唇角。
——是玄烛!
范无殃怒目圆睁,足下发力,掌中骤然变出一把横刀冲向男子。只听得“铮”一声,寒光掠过,她手起刀落,将对方首级斩于刃下。
然而,就在男子身首异处的刹那,他整个人便散作了漫天飞絮,消失得无影无踪。
范无殃两手仍死死攥着刀柄,满脸怒容地咬牙,身体微微发抖,胸口因粗喘而起伏不定。
“范老板,你没事吧?”崔如珺察觉到范无殃的异常,立刻上前搀扶,深邃眼中流露满满的担忧。
被他温热的手掌触碰,范无殃理智稍回,她长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没事。”
“刚刚那人是谁?”
“抱歉,我失礼了,想来是吓着您了罢?”范无殃情不自禁苦笑,“我只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虽然那只是个幻象。”
崔如珺却不愿放弃追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范无殃缄默一刻,摇了摇头:“此事过于复杂,恕我难以回答。”
“……”崔如珺沉凝面色,抿唇不语。
“而且比起我来,眼下还有更需留心的事。”范无殃推开崔如珺,示意他看向四周,“鬼境解除了。”
崔如珺愕然回头,果真发觉浓雾已逐渐稀去,清辉如银洒落。
夜空的十六之月,此时分外明亮。
继续眺望前方,可见一大片坟地,盘根古木间,似有什么黑影在树后若隐若现。
走近一看,原是一座破落的坟庵,梁柱几乎倒塌。月光凄冷冷地照着那些残砖败瓦,更显此地的衰落与腐朽。
“咦?百年来,第一次有人能破我的鬼境。”
浑圆月下,一个戴着草帽、背着竹篓的幼童坐于屋檐上,一脸稀奇地道,“你们是谁,有何贵干?”
“我是阴差,专程来捉你的,小弟弟。”范无殃平静道。
男孩脸色一变,半晌才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隐隐发抖:“休、休想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阴谋吗?”
范无殃若有所思地凝睇男孩,忽然一改冷淡态度,笑道:“小弟弟,你独守此地一百多年,不觉寂寞吗?姐姐家里是开面馆的,不如你随我回去,我给你煮碗好吃的烧肉面?”
男孩怔了怔,咽下口水,回手捞过一根长竹竿,气鼓鼓地站了起来:“你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可以收买我?别小看我了!”
“我是真心为你好。”范无殃心平气和地微笑,“再继续徘徊阳间,将来你会魂飞魄散,无法投胎的。”
“要你管!”男孩咬牙切齿,“我可是这儿的山大王,你想进墓室,就先过了我这关!”
他一下子高举起竹竿,像发号施令那般大喝,“孩儿们,给我上!”
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蝙蝠聚集而来,仿佛黑云压坠,嘶叫着朝范无殃和崔如珺冲去。
范无殃后退一步,淡淡道:“崔大人,麻烦了。”
崔如珺一马当先,挥动火把横扫向蝙蝠群,伴随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响落下,蝙蝠群一哄而散。
“算、算你厉害!”男孩抖了抖,又强颜欢笑起来,重新一甩竹竿,“那这一招你们能接住吗?!”
轰隆隆……
一时间,地动山摇。
在男孩身后,一只如小山般的螳螂拔地而起,巨大体型挡住月亮,给地面覆下遮天蔽日的漆黑阴影。
“哈哈哈,吓到了吧!”男孩洋洋得意,狂傲道,“这是我最引以为傲的手下——唐将军,它的镰刀能把你们剁成碎片!”
范无殃无奈叹气,再度变出横刀,泰然自若地上前迎战。
“唐将军,赶走他们!”
螳螂得令,振翅起飞,挥舞两道八尺长的镰刀向他们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崔如珺提剑上前,不顾吃痛的手臂接下了这一击,再利用巧劲,死死将螳螂的攻势架在半空。
“范老板,趁现在!”他大吼。
范无殃此时快步奔跑,一瞬便越过了崔如珺。
只见她足尖点地,轻盈地高高跃起,在空中旋了个身后借势下落,操起横刀对螳螂颈部狠狠一斩。“噗嗤”一声,绿汁四溅,硕大的虫脑闷声砸地,滚出数尺远。
但范无殃并未就此停下,她刀柄一横,趁着螳螂身躯倒下的须臾,踩着其背部再次前跃,直奔坟庵屋顶的男孩而去。
“啊……”男孩目瞪口呆地仰起头,竹竿也自手中掉落。
“小弟弟,知道为何从来没人破你鬼境吗?”范无殃跃至男孩面前,抬手挥刀道,“因为这百年间,根本无一人踏足此地,否则,你早已不在阳间了。”
眼见刀峰近在咫尺,男孩泪花一闪,突然两手抱头蹲了下来:“不要,堂主救我!……”
他蜷缩肩膀簌簌发抖,谁知,下一刻落在头上的,不是寒刃,而是一只温暖的手掌。
男孩愣住,啜泣着抬头,却正对上范无殃的笑容。
“别怕,我不是来害你,而是来帮你脱离苦海的。”她摸摸男孩的头顶,莞尔道,“你安心随我回去可好?”
“回去哪里?我已经没有家了……”男孩呆呆地呢喃。
“那就来我店里,我可以给你煮好多好吃的,让你无牵无挂地投胎。”
“我……我才不需要投胎,我必须保护这里……”男孩鼓起腮帮子,哽咽着回答。
“为什么?”
男孩为抑制住哭泣,死咬下唇,泪珠却仍往下不停滴落:“因、因为我是重楼堂最后一个弟子,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背叛宗门!”
“是吗?苦撑至今,你当真了不起。”范无殃蹲下身子,柔柔与他平视,“你是个有骨气的好孩子,你堂主与同门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可我离开,重楼堂就真的没了……”
“怎么会?”范无殃轻轻握住他的小手,语意柔软,“你守住了宗门,也守住了承诺,因为有你,重楼堂的风骨永远不会磨灭。”
男孩恍惚与她对视。
眼前女子的掌心,暖如艳阳,仿佛让他回到了记忆中,那个风吹芦荻的夏天。
白云悠悠,山涧潺潺,那些与花鸟鱼虫作伴的美好时光,早已一去无归。
无数个漫漫长夜的独守,到如今,只剩下永无止境的痛苦。
啪嗒、啪嗒。
豆大泪珠终于从男孩眼眶滚落。
往昔的孤独、恐惧、委屈与忿恨,尽数随着决堤的泪水宣泄而出。
“呜啊啊啊!”男孩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撞入范无殃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救救我,我好怕,我好怕啊!……”
范无殃怀抱男孩,面带笑意:“乖,没事了,好好休息吧。”
下辈子,你必能生于幸福人家,爹娘疼惜,一世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