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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承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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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温水吃了止痛药,缓了一缓,半个多小时后,黎以绯看起来似乎好了些,也总算抽得出身,柔声安慰几句好友,和在旁边一脸关切的实习生。
胃部仍还隐隐作痛,但已不是先前那疼得站都站不起来的程度,在她看来,也许这就可以称之为“没事了”“好多了”。
今天上午拍摄非常顺利,以至于原本预计安排在下午的内容都已经一并搞定,宣传部的各位都很高兴,这往往意味着多出一下午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多数人当然乐意提前收工下班回去休息,或是约出去聚个餐什么的。有几个倒是想约上周泽楷一起,热情得有点过了头,黎以绯正好碰见,看他拒绝之后仍被再三邀请,一句“周队下午好像还有安排吧”,就将人解了出来。
中午还是她们三个一起去吃的饭。因着某人方才胃病发作,楚云秀和苏沐橙严令禁止了她今天吃刺激辛辣的食物,连饮品都一并给她去了冰。这俩一个苏州人一个杭州人,口味本就偏清淡,但黎以绯出身成都,平时一向是无辣不欢,眼下却也只能乖乖听劝,选了看起来温养些的式样。时间宽裕,她们三个都没急着回,慢悠悠地吃着聊着,顺便商量一下一会儿要不要去一起逛个街。
只是每每楚云秀看过来时,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云秀。”黎以绯那多敏锐精明一个人啊,起初觉着她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但后来次数一多,索性直接问了,她们三个甚至算上林梓她们四个之间,着实很少有这种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的时候,“你有什么话想说?”
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她这自己问了出来。楚云秀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又实在憋得难受,现下听这么直白的一句,却还是纠结该怎么开口,只定定地盯着她,面上神色那叫一个复杂。
“那个药……”她斟酌了下,决定只先说客观事实,“是周队买的。”
说完这话,楚云秀就没继续了,仍是直直地盯着黎以绯,这女人一向从容自如,又总带着那么几分温和的似笑非笑,而就在这么一句话落下之后,如愿得见那张脸上,像面具忽然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似乎总是一成不变的淡然,终于是有了些可见的波澜。
具体表现为,一贯好整以暇的笑意消失了。
她不笑的时候眉眼很冷、很锐,连那斯文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都压不下去那种锋利,但现在,某种难得的、名为愕然的情绪往上悄悄蒙了一层,于是原本完美又一丝不苟的细致外壳,竟意外地,透出了些活人气儿。
黎以绯也没有说话,同样是回看着她。就是不知,到底是因为她大脑此时也有点过载,还是本能地清楚,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会落于下风、失却掌控。
四目相对,谁也不清楚这两个相当合拍的女人究竟无声地打了哪些机锋。黎女士这时候无意间漏出了些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大抵她自己都尚未察觉,但楚队可也不是一般人,目光不闪不避,倒是先笑了一声。
“我瞧着,周队好像挺上心的?”楚云秀说道,“亲自跑一趟啊,比我动作还快?”
“买个药而已。”黎以绯这时候终于找回了该有的表情,收敛思绪,又笑了笑,“周队是个不错的人。我这承了情,回头还得谢谢人家呢。”
听她这话,楚云秀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这么给人发好人卡了?”
“说什么呢。”黎以绯还是那四两拨千斤轻飘飘的劲儿,话说得平平淡淡,“怎么就到这个程度了?我和周队话都没说上过几句呢。”
他那闷葫芦的样儿,能跟谁说得上几句话啊?楚云秀都不想把这话甩她脸上,一来没必要捅这么明确,总得留几分余地,二来,她是真不信黎以绯不清楚这点,这么通透玲珑一个人,能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
“算了,你自己有数就行。”楚云秀移开了目光,“走吧,我们去逛街?”
···
黎以绯后来其实有添加过周泽楷的微信。那是某次联盟的宣传工作,在跟轮回俱乐部方面对接的时候,负责人将正副队和相关部门主管的联系方式一并给他们推了过来。
这事情说起来有那么一点微妙。Q/Q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用得更多,玩网游的嘛,很多都是这样子的,有些什么消息,都是更习惯Q/Q一些,也没多少人分号,生活、工作,大多数都混在一起。只是在公司内部、在和俱乐部相关部门人员之间、在各种工作事项里,微信仍还是发挥着一个公事往来的作用。
因此,她打开不同的社交媒体时,心态就有了那么几分参差。
……非要说的话,眼下其实完全算不得公事。但她一打开Q/Q的对话窗口,总决赛后那几句简短的恭贺与回应,以及在往上新年时候戛然而止的对话就明晃晃地在那里放着,而烟花的截图又是如此刺眼,以至于聊天框中反反复复输入了几次,总觉得怎么遣词造句都不对,索性关闭了Q/Q打开微信。这边就好办不少,除了添加好友和说明来意的气泡外,再无其他。
她回来的时候大概算了算那一袋药的价格,转了两百块过去,太多太少都尴尬,这个与总价差不多又略高一点的数目,相对而言正正好好。
“今天的药,多谢周队。”
这着实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局面。许多年来,黎以绯一向多是主动照顾他人的那个,平日里就算承情,也多是身边熟悉亲密的友人,像是林梓、楚云秀、苏沐橙她们,今个若不是楚云秀跟她说这药是谁买的,她本是打算借请这一顿饭,直接匀了人情。
“不用。”
意料之内的回答,但也是最让人难以应付的回答。转账被晾着,没有收取,也没有被强硬地退回,这种情况最是熬人,黎以绯反而又开始觉着还不如就用Q/Q呢,至少Q/Q的转账,是不需要对方同意,直接打进余额去的。
然而,周泽楷的回应并未仅限于此,片刻后消息又来:“还好吗?”
她回得很快,仿佛是早已熟记于心、只需要按照既定的轨迹输出的一句:“不碍事。已经好多了,多谢。”
再之后,是他一句“好好休息”,是她一句“谢谢”。
十分苍白无力十分礼貌疏离的一场对话。但对于黎以绯来说,这种平淡、这种无味,正是最合适的方式,也是最安全的方式。诚然,她确实开始有意地进行一些探寻,可无论如何,这节奏、这步调,需得掌控于自己手中,只有这样,才能教她安心。
若说楚云秀所想,确实不算错。交际场上如此游刃有余的一个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反倒蒙了眼。只是她同样也忽略了一点,那就是,黎以绯着实不是太了解周泽楷这个人本身。
正如她自己所言,两个人交集不多,话又说得少,仅有的那几次,还都隐隐让她觉得失去掌控、脱离轨迹。
世情繁忙、事务缠身,那时她潜意识中借着忙碌的由头,拒绝去在意、去了解这是个怎样的人,纵是心湖未平,纵是已有什么悄然偏离。而第八赛季总决赛中,她怔然望向屏幕之上,只那一瞬的锋芒火光,霎时点燃了她枯竭已久的心神与灵感,目光还未来得及落到这个人本身,便已然投向了更形而上的、她十数年认知中代表终极之美的意象当中去。
从人际交往的层面上来说,这一刻,人与人的关系已然错位。
若是自作多情一点,从这些互动往来里好好品一品,大概确是能觉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黎以绯向来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
过往许多年里,她对身边之人一视同仁、真心相待,也有人称之为雨露均沾,而有人主动热情予她,她亦当报以相应的关切,皆坦荡真诚,皆不至越界。虽无意揣测他人心中所思所想,但如若对方言行上有些,太过明确的昭示和逾越,她亦能察觉,也亦能随着自己的好感与心意,接受或是拒绝。
只是这般相同分量的温柔与真心,在不同之人那里,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就像一百元钱,对于富贵人家当然平平常常,但对于无家可归之人,却无异于从天而降的施舍与恩赐。于是有人清白坦然,于是有人心生情念,于是有人兀自挣扎,需将一切深埋的心事都与她剖白,方才换得她垂落一个近乎审视的目光。
分明温柔、却似冷眼。
所以,有人孤注一掷,换来一个点头,而有人狼狈仓皇,最终付予虚妄的恶念。
扭曲言行、颠倒黑白、模糊是非,可这种事情向来是乌合之众乐子人们最爱看的,哪管白纸黑字的证据,哪管其中颠三倒四的逻辑?人只要哭一哭卖卖惨,再说上一些无从考证捕风捉影的琐事,她又如何辩得分明?在尝尽这真心泛滥、无意多情的苦果之后,她终于学会了疏离。
课程、论文、剧本、外包……后来她远走读研,这些东西填满了生活,疲惫、忙碌,却充实,让她在那段时间里能够不再胡思乱想,能够专心致志于自己的现在与未来。
这一晃,就是数年。
不管怎么说,如今这人情算是欠下。不公不私、不尴不尬,不似纯然的合作对象,不是冰冷的工作交往,更没有稍近一层的朋友关系,还又缠着许许多多难言,无可认知、无从归类。
许多既定的、预设的东西,终究是彻底失去了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