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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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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很少被那样注视着。
或者也可以说,几乎不曾。
自小宠爱云集、万众瞩目之人,该当已经接收到了许许多多的、各式各样的目光。早年、少时,父母的疼宠、师长的留意、同学的关注,大多都是正面而积极的视线,偶有一些偏见与恶意,却也只能徘徊于爱与温柔构筑的堡垒之外,全然无法成为困扰。
后来,他来到了轮回、登上了赛场,于是那些投来的目光中,便有了太多的期许与惊喜,有了太多的憧憬与仰望。至于因这外貌所起的惊艳与倾慕,不计其数,从小到大几乎未有间断。
他坦然接受,他平常置之。那些目光动摇不了他的任何抉择与思考,更遑论陷入其他人曾私底下推测的忘我或迷失,很多年来,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着自己应做、能做、该做、想做之事。
但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目光,他似乎是第一次得见。
去年初相识的时候,黎以绯好像也是这样看着他,但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或许是因为那时两人第一次打照面,与陌生人无甚区别,她一副公事公办无波无澜的态度,本就是常态,甚至让他觉着轻松、安心。
那这一次呢?
开拍之前,黎以绯过来帮忙整理服装和道具,确保细节上完美无缺、确保所有角度和搭配都尽善尽美,以达到最符合期望的效果。她低垂着眼眸,专心致志地调整着他身上繁复的装饰,浅色的一双眼睛,像水,又像冰,如此认真、如此专注,落在金属的装饰上,落在他衣领的褶皱上,最后,也落在了他眼中。
那目光决然不是冰冷、或者说毫无温度。缤纷错杂的声与影中,她那样地望过来,该当还是一副平淡温文的神色,眼底却有什么东西隐隐发烫,只渗出来那么若有似无的一点,谈不上热情,更称不上狂热,只是点起了些许,更鲜活、更有生命力,也更有侵略性的东西。
欣赏?凝视?大抵都不甚准确。她在这拍摄场中,一贯是在看完美的造物,在看一件满意的作品。
只是这一次,她主动在解读,她有意在探寻。解读这样一个沉默内敛的人,是因何在场上有着那般灼目的爆发力;探寻这样通常被形容为腼腆随和的一位,内在又究竟是有着何种与那炽烈锋芒相应的秉性。
就像是,面对一件传世的、摄她心魄的,举世无双的艺术品,她探究美学、探究内涵、探究意义。
她从来钟爱艳烈锋利的东西,于是描摹轮廓,于是刻画血肉,于是烙印魂灵。她看向这些倾注了心血的作品、看见这些在自己的向往与雕琢之下成型的篇章与意象时,心中烧灼的、眼中流露的,就是这样的热度。
周泽楷自然无法从她那时投来的注视中领悟这许多,这也自然不是他心中真切所想。但他如此敏锐、如此聪慧,许许多多的认知还未曾成个可以辨认的型,便已然无声无息地,以某种更润物无声的方式,化入了底层逻辑与认知体系当中去。
她审视着,她辨析着,她凝望着。
而这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完整的她。
旧年字里行间拼凑出的炽烈倒影他见过,星隙之下迷茫彷徨的过客他见过,社交场上那波澜不惊温文尔雅、又进退有度恩威并施的顾问他也见过,直至现在,他终于以一种意外错位的方式,见到了作为创作者、作为艺术家的“黎以绯”,像是最后一块碎片归位。
若说他彼时彼刻所想究竟是什么,大概就只有一句——
原来,她是这个样子的。
···
突如其来的灵感乍现打乱了作息,将这几千字写完,睡下时已是凌晨两三点,而这第二日仍要上班,她掐着时间稍微多睡了十几分钟,起来时当然没再有空吃早饭,从冰箱里随便拿袋燕麦牛奶喝了,就急匆匆往地铁站赶。
今日还有拍摄任务,上午黎以绯是直接去的摄影场地那边。她到的时候还算早,布景都还没完全搭起来,索性就去帮了两手,再根据实景进行一些些微的调整。今天要拍的东西不算太多,布景弄起来很方便,不一会儿就都准备就绪,在休息等待的间隙她给自己剥了块糖含着,宣传片场这边一忙起来可是相当耗费体力,没吃早饭的话,总不能弄到一半给自己搞低血糖了去。
只是她这身体,这么折腾,就算不犯低血糖,也会有其他的找上门。
临近中午的时候,整体的素材拍摄基本结束,该收工的已经准备收工撤棚子,周泽楷和苏沐橙也换下衣服卸好了妆。若说起这两位,多生疏倒不尽然,但也实在算不上太熟,周泽楷是个话少的,苏沐橙显然又不怎么太在意其他人,几次合作下来就都是各弄各的,反而是楚云秀还能在他们之间分别说上几句话。
今天同样是这般。楚云秀过来跟苏沐橙说话,帮着她卸头上固定发式的一字夹,顺便跟一旁的周泽楷打了声招呼,但也就仅限于此,俩姑娘正闲聊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什么翻倒的声响。
往那方向一望,正见黎以绯勉强支撑的背影,幸好人并未真的摔下去,但方才大概是匆忙之间扶了一下椅背,却将那椅子直接带翻了。
“以绯!”
楚云秀赶过去得很快,毕竟就几步路,毕竟她行动上方便一些,离近了一瞧人这脸色苍白、一手还按在上腹的模样,大概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是不是胃病犯了?”
胃部传来一阵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着,几乎让人难以动弹,她下意识扶着好友伸过来的手,声音不大,还隐隐发着抖:“有点。没事……老毛病,不碍事。”
那实习生今天也在这边,急急忙忙奔过来问了下情况,跑去一旁饮水机兑了杯温水送过来。黎以绯已经被楚云秀扶着坐下,从她手中接过温度正好的纸杯时,还勉强地向小姑娘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你要这么硬撑着吗?可不行啊,你带药了吗?平时都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她要是能记得住自己平日吃什么药就怪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太多,西药又通常有着复杂拗口的音译,哪能一个个记过去?她也不在乎吃什么,医生开了,那遵循医嘱就是——当然,很多时候这一忙起来,那些定时定量的药,想来也是无法完全规规矩矩吃上。
所以,她只摇了摇头,一句话说出口时仍还虚着:“没事,我……缓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去吃饭吧。”
“这怎么行啊?你先赶紧坐会儿,附近有药店吧?”楚云秀连忙拿用手机地图搜了下附近,果然一出荣耀公司门口就有一家,抬头刚好看见苏沐橙也过来了,“沐橙你看着她,我先去买药。”
“好。”
午休时候的电梯人流量太大,往往难等,楚云秀好一会儿才下了楼,过马路前又恰是碰上红灯。天气闷热,本就给人添几分燥气,焦急之际不免心头几分懊恼,这她要是早出来几分钟,大概就能快一点赶上,不至于一直在这耽误着。
绿灯终于亮起,楚云秀匆匆过了马路,快步直奔那间药店,门脸相当敞亮醒目,牌子也大,在马路对面一眼就能找见。临到门口,因她走得太急,险些就和从药店里出来的人撞到一起。本能地一抬头,抱歉的话还未说出口,人就先愣住了。
“……周队?”
周泽楷仍然戴着帽子口罩,遮得很是严实,只是对于熟人而言,一眼就认得出来。他垂着眼眸,将手中的袋子递给楚云秀,话一如既往的简洁:“给黎顾吧。”
楚云秀还没完全反应过这究竟怎么回事,下意识接过袋子一瞧,里面是不同的几种常见胃药和止痛药。黎以绯自己都说不出来平时吃什么,她这来帮人买药,本来也打算是问问店员,买上几种回去再说。
——看来这快上一步的,另有其人。
“……那,谢了周队。”
接过东西,楚云秀不再多耽搁,转身就往回赶。周泽楷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望了一眼荣耀公司大楼的方向,今天阳光很好、很晴,也很肆意,他这一抬头,便似有自道旁树间洒落的日影,碎入了那碧色的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