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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璞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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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具坏得不算是多严重,却也有些难办,最后黎以绯索性将错就错,配上方才提到的绒布和锁链,让其成为了置景的一部分。大体的思路便是,就让它作为一件被破坏掉的东西存在,放于铺得很没有章法的绒布上,再在一旁有选择性地搭上几条断裂的锁链,总之主打一个氛围感和破碎感。
这样一来,原本的计划倒也不用大改,毕竟思路和道具都在,只是细节动作上做一些微调就是了,再不济还有备用的方案,怎么都不至于难以进行。再者,被她上手这么一改,不说是妙手回春,也当称得上一句无心插柳,整体效果相当不错。
拍摄开始后,她独自坐在场下看去。
这边忙起来的时候,总是嘈杂、喧嚷,人影来来去去,步履匆匆忙忙。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仍沾不上半分,似乎仍与这一切隔绝。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仓促与劳碌,落在那聚光灯下,落在那造景之间。
工作场上,这双眼时常审视、时常提炼、时常解析,用最高效最凝练的方式,将所见所闻抽离整合出一个足够使用的符号。
既然是符号,那么,模糊一点、泛泛一点,只要不过渡渲染、只要不加深偏颇,就始终能作为锚点、作为向标。当然,如何把握这个中平衡,如何掌控这倾斜的度,同样有着不少讲究,不然,就会流于刻板、落于俗套,以至失真差色,反倒不美。
而在掌控分寸、把握平衡这一点上,黎以绯自认颇有心得,也确实卓有成效,自她手中出来的方案和文字,一向备受好评。
可是,现在呢?
镜头下环绕下,那人安静地展现出需要的姿态,他的表现力一向值得称道,又听话、配合,在场的人无不喜欢与他合作。也许是无意间一个偏头,又也许是留意到了有谁在看,周泽楷抬眸之时,视线同样落了过来。
遥遥地,又一次四目相对。
她没有回避,什么都没有,只是那样望着,一如每次在博物馆里、艺术展中,隔着层透明的玻璃,隔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样地,望着。她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不是,目光所及如此无可挑剔的一具躯壳,却并非是这双眼真正想落去的终极。
所以,她不为所动,她依旧澄明。
最后是周泽楷先移开了目光。不说有意无意,只是那边需要他看向镜头,需要他调整一下角度和姿态,于是相触的视线便无声无息错开。然她分明是坐于台下,分明是倚在椅背上仰视而来,却怎的在那一瞬间,更像是那个居高临下之人?
不久之后,苏沐橙那边结束,楚云秀便跟她一起过来了。听见好友叫自己,黎以绯回过头,笑着跟两人招了招手,让她们来自己身边坐。
“你这边还要多久啊?”楚云秀问。
黎以绯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正常下班前,应该能拍完这一组,晚上什么安排?”
“沐橙前两天看见一家店,你感不感兴趣啊,晚上一起?发你了。”
“行啊。”黎以绯只是笑,“我都可以。”
感不感兴趣什么的都在其次,她在意的从来都是人。每年这么几次难得线下相聚的日子,能陪着朋友一起,她当然不会拒绝。
话还没说几句,就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一看是文案部那边的同事,想来又是有什么急活,黎以绯示意了一下起身,这拍摄场地哪哪都吵闹,她索性一边接听,一边直接去了吸烟室那边,将门一关,确实是安静了不少。
来都来了,她倚在墙上,点起一根烟,抽得却不频繁,大部分时间都在空燃。这通电话果然是文案部那边的工作,有一些描述文案需要她再进行一下修订整合,人都知道她这个时间大概是在宣传这边,未必有时间看微信消息,直接就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过去了快十分钟,手中的烟却是勉强可以说刚好抽完,或者更准确一点,刚好燃尽。黎以绯出来在风口散了散身上的烟味,又回到拍摄场地那边,从提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这就着手处理起刚才来的任务。
她这忙工作,两位好友就没打扰,只是楚云秀望着她的侧影若有所思,稍微凑过去跟苏沐橙小声说:“你有没有感觉,以绯这两天好像很有精神啊?”
···
晚上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那些鲜活气息似乎让客观的时间都跟着活络起来,一不留神就从身旁欢蹦乱跳地跑掉。只是热闹之后,这一回到四下无人、冷冷清清的一间公寓,又不可避免地落入了某种空荡之中。
好像今日的动力和精力都透支在了那相伴同行的几个小时,而后,就什么都不想做了。
幸而白天已经处理好了最要紧的工作,眼下也刚好识趣地没再来急活,可供人喘一口气。黎以绯进屋后先没开灯,只开了空调,温度不算太低,她有点畏寒,将提包放在茶几上后,就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待机,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响应似的,十几分钟后,才终于从这种沉滞的、压抑的空荡中抽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温度正好的热水一点点漫过身体,每一分、每一寸,总算是将那几乎深入骨髓的冷寂疲惫舒缓了些。柜子里挂着几件蕾丝睡袍配吊带,款式类似,又都各自有着不同的深沉颜色,随手捞了一套穿上,她将头发吹至半干就没再继续,只将微湿的头发散在肩背之间,自然地晾着。
有时候很难说她对自己究竟好不好。熬夜、通宵、抽烟,不要命地工作,不规律的饮食,又从小就不大健康,这具身体大抵早就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又偏偏好像比很多人有力气有体能,不然以这么连轴转的安排,一般人早就扛不住,哪还能这么一直撑到现在还颇有继续下去的架势,大概只能用遗传因素和天赋异禀来解释;但她又时常不亏待自己,医院、药物、饮食,该有的该用的,她倒是也不曾忽视不算落下,就是瞧着很是有点拆东墙补西墙的意味。
若非还有牵绊,若非还有在意的人事物,便是落到生死相关的问题上,大抵这答案,也是无所谓的。
今晚没什么事,本是打算好好休息恢复精力,但就在临躺到床上之前,脑海里却忽然有什么念头闪过,似乍然一现的火光,不容忽视,更不容错辨。
她停下了,她抓住了。
于是,一切倦怠一切空茫,都须得为此让步。
黎以绯重新回到书房,打开了电脑,随手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档,这是最快最便捷的方式,灵感来得是如此突然迅疾,不容半分闪失和拖延,她敲下第一个词,她敲下第一句话,一双手几乎是在键盘上飞舞出残影,来用这有形之物追逐那如水一般流淌而过的念想,掬住它、收集它,让它于这字里行间,逐渐现出未经打磨的、原始的形状。
就像一块璞玉。剖开它、发现它,而后,才能精雕细琢。
这一晚,她又点了一根烟。
睡意已经被搅得一团糟,不说彻底消散,也差不太多了。她倚在窗边,烟抽得比白日狠了些,显然,这一次是在有意地在释放什么,又或者说,在借此压抑什么。
灵感的躁动、情绪的复燃,以文字的形态宣泄出去后,精神上是一种飘飘然的满足,然而生理性的渴望,却也一并随之复苏。
这两三年,说是压抑也好,说是禁欲也罢,满满当当的工期填补了大多数的时间,消耗了多余的渴望和欲念,才让她得以保持一副平淡如水、无波无澜的样子。而今,心重新滚烫起来,连带着肉身都开始叫嚣,自行纾解当然是可以,她很了解自己的身体,知道如何释放如何满足,甚至相当熟练。
但很多时候,她真的很想要一具温暖的躯体可供拥抱。
以她的外貌气质、言行举止,真想撩个钓个释放欲望的对象,实在可以说手到擒来,遇到年轻些纯情些的,勾着人谈一场也不是不行。只是一方面,外貌硬件能不能达到她这近乎苛刻的要求和口味不说,还得考虑人干不干净,别的不提,总不能有病吧?光这一条,要考虑要慎重的事情就有了许多。
而另一方面,过于功利的关系和目的性太强的恋情,她认为是一种对“情感”的亵渎。她自己本就有着浓烈到极致的内核,当会憧憬欣赏那些,由纯粹情感构成的各种东西。哪怕退一步来说,可以有着复杂的结构,可以有着诡艳的底色,可以缤纷、可以繁乱,却唯独不能,像个工具。
可单纯地纾解欲望,于她而言,又始终有几分索然无味。那和自己动手自己解决,实在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重情之人,从来重欲。
她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口烟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