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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摧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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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赛季总决赛第二回合,轮回战队个人赛3:0击溃蓝雨,提前杀死比赛。
新科冠军诞生,金色之雨洒落。但这毕竟是蓝雨的主场,除了应有该有的颁奖仪式和礼貌性规范性的祝贺之外,现场实在没有多少热烈的气息。
比赛结束后,观众开始有序离场,两队选手则稍作休息,准备接下来的记者招待会。从场馆出来的时候林梓一直戴着耳机看着手机,招待会的转播一开始便点了进去,先开始的是蓝雨战队的采访,喻文州一贯是个不卑不亢从容坦荡的人,在他谈完了关于这次比赛的问题大包大揽了一切责任之后,林梓看到了自己现在最关心的那个人。
黄少天说,他什么也不想说。
“以绯。”她摘了一边耳机看向好友,“你先回吧,我一会儿……”
不需要她多说什么,黎以绯已经明白,只是似乎稍微回了一下神,才点了点头:“好。”
二人在场馆前分别,走出几步,黎以绯忽然停了下来,她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极红极艳的纹样烙在眼底,目之所及的刹那似乎又将人烫了一烫。鬼使神差地,她打开手机,从联系人里找到周泽楷的名字,点开,在对话框里敲下了很短的两句话。
恭喜。
比赛很精彩。
可是很快,她就又有些觉得,自己好像又做出了不大合适的举动。
不算后悔,只是到底是冲动了些。
此时此刻是以什么身份发过去的这句话呢?荣耀公司的工作人员?有过合作的宣传顾问?可是这不是她的工作和任务,无人需要她来多此一举;那么是私人身份?有什么私人身份?若是朋友那么当是合情合理,可他们甚至算不上多熟络,更遑论是朋友。
算了。她想。这时候给他发去道贺的想来只多不少,便和往日那些公式化的礼节性祝福没什么差别。
她按灭手机,往地铁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眼下不是多纠结这些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林梓没有离开场馆附近,稍微寻了个人少的地方待着,给黄少天先发了消息,问他在哪里。
黄少天久久没有回复,以她对他的了解,这时候想来是连手机都没心情看了。林梓索性又给喻文州去了消息,问了句他那边情况如何,她方不方便过去。喻文州回得倒是很快,但没说太多,发了个定位过来,让林梓去另一边靠近选手通道的出入口,他去接应一下。
她绕到那边的时候,喻文州刚好也过来了,和安保人员打了声招呼把林梓放进来,向她点了点头:“林前辈。”
“喻队,辛苦。”
见了面后俩人同样没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也好,心照不宣也罢,跟着喻文州往前走了一段,就能看见路灯下那片或坐或立的浅蓝,愈发显出一种落寞冷清。看见林梓过来,惊讶的人有,但不算太多,毕竟这俩人谈得叫一个明明白白大大方方,队内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黄少天背对他们,垂着头坐在路边。自招待会结束蓝雨一队出来之后,他就这样待在这儿了,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言。林梓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终于是默默走上前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余光里出现个熟悉的黑色身影,黄少天仍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斜过身子,无声地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
黎以绯回到了酒店。
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她直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坐到了窗边的小桌前。这一次,不是为了处理邮件,也不是为了那些工作稿件,而是从未如此急迫地,点开那个闭着眼睛都能寻到的、套了几层的文件夹。
滚轮滚动、指针移向,她点开了那篇《梦中身》。
她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热切、鲜活,一意孤行、爱恨明烈,自然也喜欢那些炽热的、激烈的、鲜艳的东西,可那些很多时候无法落于现实,无法求得共鸣,所以她开始写那些故事,所以她将那些困惑与所求皆诉诸笔端。
起初有尝试着给纸媒投稿,长篇基本是没什么指望,但短篇故事总归过过两三篇,都是同一家,一个在年轻人中很是流行的幻想类文学杂志,出过不少大众知名的一次二次IP,那段时间正赶上这家准备抓住机会做线上平台,那时她的责编向她发出了邀请,说她既然一直有意向写长篇的话,不如来平台试一试水。
所以,她成了那个平台最早期的长篇作者之一。而有着群众粉丝基础,再多在杂志上做做宣传,这家的线上平台也做得相当不错,在一众网文平台中稳住了自身特色,搏得了一席之地,她也跟着沾光,收获了一定数量的读者。只是当时,她没有想着签约,只是自顾自写着这些故事,看到有审美相同意气相投的读者,也会饶有兴致地参与讨论。
久而久之,她开始主动在现实中寻到一些东西,一些能让她笔下的故事和角色更鲜活、更生动的素材,像是汲取生机一般,她望着、她看着,用一种近乎于抽离的视角,甚至将所见所闻,都作为一个“故事”,一个“角色”,观察、记录、分析、解读,无论生老病死,无论喜怒哀乐,无论爱恨情仇。
生死去来,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
——但她知道这样不对。
人生于世,有血有肉,有情有感,不是她笔下任凭打磨的作品,不是谁手中可供操作的木偶。但所幸,她有天生的能力将自己置身其中,她有一颗足够多情足够滚烫的心,只消接收一点真切的喜悦或哀恸,便能感同身受,露出相似弧度的微笑,或是落下温度相近的泪水。
于是,将自己作为观察与解读的对象,似乎就不再受那些自我诘问自我苛责的限制,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若是有需要,若是能够创作出想要的东西,那么纵然是自己的痛苦与欢悦,都可以拿来观察、打磨、赏玩,她将自己的情感剖开了、掰碎了,各安其位地融入笔下的一幕幕中。
开始写《梦中身》的时候,她已经有三本完结,都不算短,每本三四十万字上下,而这篇开始得堪称有些心血来潮,起源于某个有着艳烈颜色的梦,她便是以那个梦境起笔,然后,一点点填充这个新的故事。
只是那一年,正值她大四。彼时她正备考研究生,却身陷于纯粹恶意建构的流言之中,待她拼凑起蛛丝马迹质问得知之时,那些谣传已然虬结成煞有其事难以分说的模样,她辩驳、她处理,最终却不了了之,惟余力竭之后的空茫。那一阵子她的精神和状态遭到重创,甚至在路过图书馆的窗边时,一度想就这样坠下去。
浑浑噩噩间,她已然记不清楚,自己当初是如何硬生生挺了过来。十月份考研报名,她索性放弃了原本已经计划好的本校,孤注一掷选择了远在东北的另一座名校,只为远走,只求清静。
自那之后,她的精神世界变得破碎、灰蒙,偶有尖锐的、偏执的念头刺入心脏,又都变成了只有自己咽下的痛楚。直至入学后的第一个冬日,在北国彻骨的寒冷和纷飞到几乎要把人淹没的大雪中,她才终于感到了安宁。
只是,她已再难抓得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火花,也再难清醒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曾包容她安身的梦境与世界,仿佛就这样倾塌,坍圮成了一座废墟。
《梦中身》的故事,在那时似乎永久地停下来了,停在一个关键的节点,停在某个清辉洒落的月夜,一小舟,一来客,那人手中提着盏破碎的琉璃灯,凝望着,又似乎是在等待着,孤寂、迷惘,而来路前路皆茫茫。
她这几年写的很少,一来是灵感枯竭,二来是有一种近乡情怯。她把自己抽离得太久,近些年更是多加压抑,以至于和那些情感都有了层可悲的隔膜,她甚至习惯了用文字将自己的情感定格,对她来说,文字像是保存那些情感的琥珀,有了形状,有了定义,也有了可被认知的“美”。
她知道的,她再清楚不过。情感这东西不是一个词一句话就能概括的,它需要大量的铺垫和比喻,大量的文字构筑,大量的揣摩与雕琢,才能教人窥得一角真实的颜色。
而这种书写,需要她来燃烧等量的情感。
那么,现在呢?
火正纷燃。
凝望着文档中的最后一句话,她翻开那个新写下许多东西的本子,指尖敲上了键盘。那时她眼中倒映着炽热火光,笔下所写出来的,正是四年前梦境的重构,正是这一篇《梦中身》的续章。
她的文字落下,她的情感落下。
字里行间,月色凄冷皎然。笔下的来客看着满目死寂故地,那琉璃灯忽坠,俶尔点燃了荒原。
烧吧,烧吧。燃尽一切,摧毁一切,将旧躯焚尽,将神魂相与。
写一场盛大而凄艳的圮毁,写一场孤决的向死而生。为那炽烈的火光,为那无匹的锋芒,为她那审美认知中鲜明起来的最终极意象,为她这十余年来所知所爱所求,为她那颗已熄灭多年、终又有幸复燃的心脏。
在她身后,被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忽而屏幕亮起。
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