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石中火》酒空雪

30、复燃

　　当天深夜，《梦中身》发布了新的章节。

　　四年的空白，曾经还略显青涩的锋锐在漫长的时光后又被重新熔铸，文笔和词句都更为成熟稳练，却不见冷却，而是如此浓密、暴烈。这最新的一章，以一场涅槃般的大火，恣意烧开了故事中那个缠死的结。

　　在这一章更新的末尾，“绯衣客”写下了这样几句话：

　　“曾经试图重构过多年前的这一幕，那时只像对着模糊的旧照片临摹，说不清楚，也写不明白，怎么落笔都不对。如今想来，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真的有所遗忘，而是怕碰碎了那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子，就真的什么都找不回来了。
　　“但如今，那影子似乎有了无比清晰的轮廓，有了分外鲜明的颜色。
　　“我看见了一道火光，它点燃了这个沉寂多年的梦。”

　　一种近乎自剖的方式。但此时此刻，披着“绯衣客”的笔名，处于创作者的身份，也该当有这种表达的权利和魄力。有些话难以宣之于口，也难以说与旁人听，落于纸上、诉诸笔端，便是最好的去处。

　　身处现实的黎以绯黎顾问，该当优雅温文、波澜不惊，那是社交或工作场上最难出错的选择，是最容易让人信服、也最容易保持距离的模样；而与那些文字互相成就互相构筑、在自己的世界行使王权的“绯衣客”，可以尽情泼洒尽情展露那些尘封压抑多年的颜色、热度，还有，爱。

　　数年来，她险些弄丢了这种权力，险些褪了色失了温，险些彻底成为了这茫茫尘世之中，泯然于倦怠麻木中的混沌灰白一捧灰。

　　好在如今，命运终究还是给了她一点眷顾。

　　···

　　轮回一队在总决赛结束后，按流程去参加了那些必须出席的活动，因为第二天要回上海，结束的时间不算太晚，但大家回到酒店时也已经到了后半夜，聚在一块儿又简单欢庆了一番，就都先各自回房休息。

　　其中自然有人激动得暂时难以入睡，战队内部小群这一晚就格外热闹。周泽楷很少说话，但不妨碍他经常窥屏群里的水聊，等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他随手下拉消息通知，忽然就呆了一下。

　　《梦中身》？

　　时隔四五年的复更，在这个晚上，究竟算不算是个锦上添花的好消息？谁也说不清楚。在认识了“黎以绯”这个人后，少年时代的记忆被唤起，最鲜明最清切的当属那字里行间的灼烈爱恨，而昔年有过的那么几分淡淡的、几乎算不得什么的遗憾，却都尽数融入了如今派生的某种探究意愿当中。

　　也许在那段不远不近的年岁中，他曾有过短暂的思索，究竟是怎样的人会写出这些故事，会写出那样尖锐而浓烈的文字。但只是一个翩然浮掠的微小念头而已，这种不涉及现实的思索，没有支点、没有落点，只像是一阵轻风，过了就过了，不会回顾，便更难执着，距离“忘记”，似乎只有一线之隔。

　　但命运向来喜欢玩笑，喜欢戏剧，像个最恶趣味的剧作家，乐此不疲地写下许多巧合与因缘际会。

　　于是网游中、片场里，他们相遇，也可以说重逢。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或许，最终都落在了那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能写出那些滚烫锋锐，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昔年几乎被遗忘的思索，又被一阵风悠悠地吹了回来，还又往上新添了一笔。若非相逢，若未相见，这些念头便不会再一次萌生，也就不会有那许多次，不经意投去的目光。

　　他生性内敛、沉默、不喜言语，可言语是最直白简单的表达方式，是以许多事情便敛藏于心，外人看着，知他腼腆害羞，知他安静平淡，知他不骄不躁，至于他呆呆地待在那里时究竟在想什么，实在很少有人知道。

　　可周泽楷从来不是一具精致的空壳。

　　若他是，便不会有场上那足以摧毁一切的华丽强势，便不会有那一往无前的凌厉锋芒，便不会有那足以点燃引爆全场的炽烈灼然。

　　若他是，甚至不会有当初因一个邀请、一位朋友，便加入这支弱旅担起重任的信心与决然。

　　圈里人有时总爱谈职业气质，若一个人的性格中没有相应的部分的话，是决然打不出这种气质的。韩文清刚直强硬，是以打法便强攻猛冲一往无前；黄少天冷静理性，是以偏向把握机会一击必杀；而楚云秀呢，对于那些顶不住压力的局面，外界一向评价她实在是性子太软又缺乏一些胜负欲。

　　场上的周泽楷及其率领的轮回战队，在这个赛季可没少被人称为“极具攻击性”。诚然家教颇佳，诚然性子随和温柔，但他既镇得住带得出领得起这么一队，总会有些更强硬锐利的东西与之共生。

　　只是从小到大，那些积极的、盈满的、柔和的爱意将他养得实在太好，而命运又是这般偏宠，于是，胜利、成功，以及爱，在他这里，皆理所当然，又顺理成章。

　　不是没有过不顺的时候。不说少年时代偏差严重的课业，只说刚加入轮回那段时间，他与团队尚在磨合，因传达不到位而多有脱节，因此队伍战绩不算太好，他会有纠结，会有低落，却不会一直困顿于此——接受它，然后继续磨合下去、继续想办法就是了。

　　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

　　所以，从那时起，他想要一个答案。

　　单凭远观当然无法探究这种形而上又意识流的东西，所以他偶尔会稍微靠近一步，每次只有一点点，毕竟再近的话，就太过唐突，太过没分寸，太过没礼貌了。

　　然而如今，那个答案还未得解，新的疑问已悄然而至。

　　“我看见了一道火光，它点燃了这个沉寂多年的梦。”

　　这个“它”，又是什么呢？

　　···

　　第二天黎以绯醒得很早。

　　飞机是下午的，她没有急着起来，只是静静躺在床上，入睡前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于是便有一线灼亮日光劈在起伏的被间。从这一场自然而然又不出所料的早醒中，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心脏兀自滚烫，而神思却也格外清明，连带着身心都跟着轻快起来，似乎那些滞涩与晦暗都不曾存在。

　　可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她知道这是病情转入另一相的状态，也知道这并不完全是什么好事，但她已经身陷那片灰蒙蒙中太久，她太渴望这种感觉，太渴望此时此刻的热度，太渴望这流畅的思绪与顺遂的灵感，太渴望这种……活着的实在。

　　那么，接下来自己要如何做呢？

　　收拾收拾心情，待回到北京，就该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今年要忙的事情可是当真不少，迫在眉睫些的，比如这联赛刚结束，宣传部方面肯定要抓她去填充人手做这做那，夏休期又有各项活动排期，活动文案的最终确认与新一轮宣传片的拍摄她都得负责相应的部分；稍微长远一点的，预计今年十一月荣耀就要更新资料片，新地图、新人物、新任务等等等等，要写的东西要做的方案一堆一堆，还有那一直在计划里总说快端上来的代步工具系统，同样是个繁重的大工程。

　　而且，下赛季的联赛就要引入全息投影，又正赶上新资料片的发布，游戏官方和联盟的合作也将是越来越深，是机遇，也是挑战，她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再进一步呢……

　　一切都还是未知。但无论如何，她现在思维清明、动力丰沛，许多该做能做应做的事情，可要抓紧在这段时间做完才行。过去几年她这两种状态时常反复交替，早已习以为常，早已将自己捶打磨砺得足以适应这本不该适应的荒唐，无论如何，她有朋友，有理想的工作，有未完的故事，路总要走，日子总要熬。

　　且将这当成难得的恩赏吧，一点一滴、每分每秒，都尽数珍惜、尽数把握。

　　在又一次坠落之前，在又一次燃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