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坠落[西幻]》玄墨千年

77、chapter 77 不变的承诺

　　“情感的……种子？”

　　塞西茫然地重复着。

　　“是的，情感的种子。”泽维尔点了点头，他的手指从塞西的脸颊边滑落，一直下滑到塞西的胸口处。

　　然后，塞西感觉自己的心口被对方戳了一下。

　　并没有多大力量，只是轻轻地，如同抚摸的触感。

　　可他的心跳一瞬加速。

　　“感觉到了吗？”急促的心跳声中，塞西听见泽维尔优雅的嗓音，“以你的灵魂为土壤，它们从这里发芽，并肆意地伸长枝干。很抱歉，这并不是一批好的种子，它们汲取营养，渴求雨露，却无法给你带来甜美的果实。所以，你需要约束它们，修剪它们，不然……整片灵魂的土壤都会被漆黑的树冠所遮蔽。”

　　有些困惑的，塞西眨了眨眼。

　　泽维尔的话语优美的如同诗歌，或是某种含蓄的谜语。它不够直白，却奇异的催生想象。塞西感受着自己愈发失控的心跳，想象着自己的心脏处正生长出树木的枝桠，过于高耸的树冠撑破了天幕，将他的胸口刺痛。

　　那层天幕或许便是他的理智，它有所破碎，但也许并没有消失。

　　“所以……”塞西困惑地发问，“我其实并没有失去什么？”

　　“得到总是伴随着失去的。”泽维尔轻声道，“这取决于你更重视什么，塞西。”

　　塞西猛地愣住。

　　得到总是伴随失去……他在心中默念着泽维尔的话语，眼神一点点明亮。

　　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走入了怎样的误区。

　　可是，如果这不是惩罚，那么泽维尔为什么……？

　　“我说过，这不只是惩罚。”像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泽维尔主动开口解释道，“我给了你情感的种子，希望你能就此挣脱木偶的丝线。然而，你也需要知道，我的确在故意伤害你。”

　　银发美人再度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脸上带着微微的讽刺。

　　“我给了你一批坏种子，它们是仇恨，愤怒，恐慌等负面情绪的集合，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塞西再次愣了愣，在泽维尔的解释下，他终于理解了现在的情况。

　　首先是好的那部分：他拥有了情感。

　　其次是不太好的那部分：泽维尔没有给他正面情感的种子，而现在在他胸口膨胀的负面情感会让他感到难受，也可能会让他丧失理智。

　　在得出结论的那一刻，塞西闭了闭眼，忍耐住胸口突然涌生的酸涩感。

　　他有些难过地想到：果然，泽维尔还是想要看到他痛苦的样子啊。

　　是因为那些种子的原因吗？明明他早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料，也甘心成为对方复仇的对象，可当他再一次确认这个事实的时候，仍会感觉心脏抽痛。

　　“很难受吗？”就在塞西默默压制自己的情绪时，泽维尔忽而轻轻叹息了一声，“看来，你没有控制好它。”

　　塞西抬起头来，看见银发美人依旧平静的表情，轻飘飘的一句评语，仿佛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过往的无数次回忆，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那股巨大的，足以烧断他理智的情绪再度冲击着他的心脏。

　　愤怒，悲伤，不甘。

　　按照曾经看过的书籍，塞西勉强判断出了自己现在的想法。

　　人类在遭受痛苦的时候，会产生想要攻击痛苦来源的愤怒；在被喜欢的人伤害后，会感到被遗弃的悲伤；在付出努力却仍然失败后，会感到愿望落空的不甘。多么可笑，他曾经无法根据外界的刺激产生情绪，所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不会感到快乐，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可某种意义上，他的心也不会被任何东西伤害。

　　而现在，他终于被伤害了。

　　塞西用力地呼吸着，拼命想要压抑住即将失控的负面情绪，好让自己不要干出什么糟糕的事情，藤蔓在阴影中蠢蠢欲动地爬行着，如同他内心中不断增长的阴暗。

　　他不可自控地想着：他可以继续痛苦下去，可对方必须付给他应有的报酬。也许他应当锁住泽维尔，锁住他一切情绪与渴望的来源……尽管他并没有这个资格。

　　“塞西。”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如同并没有注意到阴影中的藤蔓，泽维尔向他靠近了一步，语声带着微微的讽刺。

　　“就算我这样伤害你，但你仍然不会做令我失望的事情，对吗？”

　　塞西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泽维尔，他的呼吸粗重，五指收紧，嗓音带着被逼到极点的嘶哑。

　　“我……”他的双唇颤抖着，额角爆出显眼的青筋，神色变换不定。有那么一个瞬间，泽维尔认为对方随时会抬手攻击自己，而某种意义上，他正等待着这个结果。

　　塞西需要适当的发泄，才能更好地掌控情绪——于是泽维尔故意促成了这个局面。

　　然而令他惊讶的，在几个呼吸后，他面前的人类却渐渐放松了身体的紧绷，那只被握紧的手掌放弃般的松开，露出掌心深红的指印。

　　“是的……”塞西脸上的表情最终定格为悲伤与忍耐，他闭上双眼，嗓音颤抖且嘶哑，“我不想让您失望。”

　　他没有看到，在听到他的回答后，泽维尔脸上一瞬流露的茫然。

　　“抱歉，泽维尔。”停顿了好一会，塞西才继续艰难地说道，“您给了我感情，我很感谢您，我一直都想拥有正常人类的感情。可是……抱歉，真的很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控制好它们，所以做了很多冒犯的举动。”

　　“抱歉，我会控制好它们的，请您……请您给我一点时间。”他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好像这样就能压下心中的阴暗。但很快的，塞西就意识到了这是徒劳的举动。为了防止自己失控，他艰难地后退一步，迟疑地吐出请求，“抱歉，我想……我可能需要离开一会，我保证，我会控制好自己的。”

　　“泽维尔，等等我好吗？”

　　塞西不安地等待着泽维尔的回答，他没有睁开眼——因为他不敢保证得到拒绝的自己会做出什么。

　　然后，他听到一声叹息。

　　也许那意味着失望。

　　几乎是在一瞬间做出判断，塞西的手指蜷缩起来，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而下一瞬，他脸上的表情猛然凝滞，塞西缓缓张开双唇，过度的惊讶让他几乎显得有些愚蠢。他没有在意这个，因为他感到从自己的额头处，正传来柔软的触感。

　　那似乎是……一个吻？

　　“为什么不攻击我呢？”

　　他僵硬着身体，感到泽维尔正俯下身，呼吸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垂。

　　塞西茫然地睁开双眼，他看见面前离他很近的泽维尔，那双鲜红的双眸中，正罕见地显现出困惑与柔软。

　　“明明，你想要这样做。”

　　塞西愣愣地眨了眨眼。

　　泽维尔再次叹息了一声，伸手牵起他的手掌，指尖拂过他掌心因为过于用力而留下的血痕。

　　“对于从来没有体会过真正情感的你，这的确是非常痛苦的经历。”泽维尔轻声说道，“我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塞西，你真的非常……”

　　他将剩余的句子咽回喉口，停顿了片刻，忽然转换了话题。

　　“只是，这依然是错误的方式。”

　　不等塞西露出不安的表情，泽维尔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掌。

　　“别担心，这并不是责备。某种意义上，你做的很好。”

　　“塞西，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攻击我？”

　　“因为我不想伤害您。”塞西回答道，如同汲取力量般，他握紧了泽维尔的手掌，可即使是这样，他的嗓音仍带着细微的颤抖，“泽维尔，我本来……本来就没有理由要求什么。”

　　“我不会违背我自己的承诺。”他说，“尽管您认为那是我在‘错觉’操控时做出的举动，可亏欠的事实不变，我对您的渴求不变，那么……无论我的情绪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依旧是我应当遵守的准则。”

　　“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

　　再一次地，年轻的人类这样说道。

　　泽维尔沉默了很久，直到塞西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他才眨了眨眼，微微苦笑。

　　“塞西，你真是……”

　　他叹息着，鲜红的十字双眸中流动着塞西无法辨别的复杂情绪，塞西想要辨认，可很快的，泽维尔的举动打断了他的注意力。
　　泽维尔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柔软的，带着浓浓安抚气息的怀抱，塞西茫然地倚靠在泽维尔的肩头，如月光般流淌的银色长发在他眼底铺散开来，像是一场仲夏夜绚烂的迷梦。

　　“可以了。”他听见泽维尔温柔的嗓音，“塞西，我相信你的承诺。”

　　塞西的心跳急促起来。

　　他有些恍惚地想起，在偶然的几次，似乎是在他濒临死亡的时候，在他登上高潮的时候，在他力量失控的时候，泽维尔都是这样抱住了他。

　　他并不是一直都在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