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坠落[西幻]》玄墨千年

76、chapter 76 偏差与控制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像是心脏在被什么东西撕咬啃食，带来细密难耐的痛楚。它比“愤怒”更和缓，比“悲伤”更激烈，比“焦虑”更灼热，塞西无法判断这种陌生感受的由来，那是他二十年的存在中不曾有过的复杂情绪。

　　嫉妒，委屈，不甘，仇恨……

　　以及催生这一切负面情绪的来源——占有欲。

　　所以，在短暂却又漫长的煎熬后……他忍不住地想到那个可能：
　　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又失去了什么吗？

　　在喝下那瓶血红色的液体后，他第一次失去的是“爱情的错觉”，他存在的锚点被泽维尔漫不经心地粉碎。第二次失去的是对身体的掌控，他在藤蔓与怀抱中沉沦于快感的侵蚀。而这一次，他从无痛的昏睡中醒来，却失去了理性与冷静。

　　只是那么简单的一个画面，克里斯还没有来得及对泽维尔做些什么，他就变得无法思考，无法自控，如果不是理智最后的制止，听从他命令的藤蔓几乎就要将那个胆敢引诱泽维尔的吟游诗人撕碎。

　　而直到现在，某种汹涌的感情仍挤压着他的胸腔，催促着他去做些什么。

　　或者说……确认什么。

　　于是塞西停下进食，并开口询问，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泽维尔再一次地保持了沉默。

　　他总是这样保持沉默。

　　望着面前如银月般璀璨，却又如银月般冷漠的银发美人，塞西无法压抑自己越发失态的表情。

　　只是一个答案而已，他想着，为什么……不给他一个答案？

　　他已经受够了，也不想再猜测了。

　　这样的情况还要重复多少次？在喝下那瓶血红的液体后，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自己重要的东西，那么是不是到最后，连“塞西”的存在都会消失？

　　塞西扔下手中被他捏紧的刀叉，铁质的刀柄上留下明显的指印——在苏醒之后，他感受到了力量的大幅度增长，那些过载的自然之灵奇异地表示了顺服，并愿意听从他的掌控。如果是在平常，塞西自然会去认真思索这背后的原因，可现在他却根本没来得及考虑这个。与之相反的，力量的充盈助长了他内心的渴望，让他想要去付诸实践。

　　塞西猛地握住了泽维尔的手腕。

　　那是非常纤细柔软的触感，让他的指节不由自主地环紧，他大约用了很重的力道，因为面前维持着沉默的泽维尔终于皱了皱眉。

　　即使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对方仍展示出惊人的美貌，如血宝石般艳丽的红眸微微眯起，银发低垂，如月华般流淌在肩头。神明圣洁的脸庞与魔物魔魅的气质在他身上交杂糅合，呈现出矛盾而又诱人沉醉的美感。

　　塞西无法抵抗这种诱惑，他想要接近，想要触碰，想要……占据他。

　　把他凝望的月亮关在藤蔓筑成的囚笼中，让它无法坠入漆黑的渊底，光芒停留在地面上，只为他一人闪耀。

　　欲望驱动着意志的传递，在塞西无声的命令下，木屋的窗外传来“窸窣”的声响，在阳光下的阴影中，催生的藤蔓如蛇群般缠绕上木屋的墙壁，并封锁住敞开的窗子。

　　房间内的光线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地面上投下藤蔓狰狞的影子。塞西站起身来，向泽维尔逼近，就在不久前他的求欢已经被拒绝过一次，而他并不介意再一次地提出请求。

　　直到泽维尔答应为止。

　　他俯下身来，一边扯开自己胸前的衣扣。

　　泽维尔并没有躲开，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仍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尽管眸中的血色十字已鲜明地浮现，可他的表情仍然从容平静。

　　——像是高高在上的，人类无法触及的月亮。

　　在泽维尔平淡的目光下，塞西的心脏猛地一颤，他的动作发生了偏差，那个原本想要落在泽维尔唇上的吻偏移了位置，只落在了对方蔷薇色的唇角。

　　无法承认自己那一瞬间莫名的胆怯，塞西的瞳色愈发暗沉了下来，他用力抓紧了泽维尔的衣襟，想要继续。

　　“塞西。”泽维尔轻轻叹息了一声，平静的话语从唇齿的摩擦间飘落。

　　“你要破坏这次和我的午餐吗？”

　　塞西的动作猛地顿住。

　　是你先破坏的。
　　他想要这样反驳。

　　某种酸涩的情感充斥着他的胸口，他没有退开，却也没有继续，只是轻轻触碰着泽维尔的唇角，眼中流露出愤怒与委屈的神色。

　　泽维尔迟疑了一下，随后伸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的目光略过塞西，在桌上剩了一半的午餐上停顿了一会，在确认人类已经进食了勉强能支持日常活动的食物后，他暂时放弃了某种隐晦的担忧。

　　“别担心，我会回答你的，只是在这之前……”望着面前因为他的分神而再度露出不满神色的人类，泽维尔开口问道，“塞西，我希望你先想清楚，你现在想对我做的事情，是……出自于你的真心吗？”

　　不等塞西开口回答，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

　　“嘘……”他的嗓音轻而优雅，如竖琴琴弦上回旋的尾音，“塞西，暂且冷静一下，你需要仔细地思考。”

　　“一，我已经表达了拒绝，你这样的举动，并不能讨好我。”

　　“二，排除源泉的干扰，你不会被魅魔的引诱完全操控。”

　　“三，对你来说，前两次的经历应该并不令人愉快。”

　　“在了解这些前提之后，如果你还坚持，那么……”望着面前因为他的话语而陷入思考的人类，泽维尔平缓且耐心地开口道，“或许不需要我的回答，你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得出那个答案。”

　　……

　　“我做不到。”漫长的等待后，泽维尔得到了塞西的回答。

　　一个……他早有预料，却仍然感到失望的答案。

　　面前的人类正抬眸直直地凝望着他，那双青碧色的眼眸中仍沉淀着大片大片的暗影，这代表人类仍沉湎在这些负面的情感中。
　　泽维尔轻轻叹息了一声。

　　“可是，我很确认，我是真心地……想要和您做。”

　　塞西低下头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偏移，准确地吻住了泽维尔的双唇。

　　被唇上传来的炽热温度所刺激，泽维尔眸中的血色十字微微放大，随后微微眯起。

　　与坚决的气势毫不相符，他感受到人类小心翼翼地试探，一开始，对方只是浅浅地摩挲着他的唇面，直到发现他真的没有拒绝，那个吻才变得稍微激烈起来。

　　是的，只是“稍微”。

　　错乱的呼吸中，泽维尔感觉到自己的双唇似乎被人类用舌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可只是一下，舌尖便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自己收了回去。他近距离地看见塞西的双眼，那里浮动着淡淡的雾气。

　　泽维尔的呼吸停顿了片刻，魅魔的本能在他胸膛中发出催促的鸣声，而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忍耐。他主动张开双唇，追随着对方畏怯的舌尖，探入人类的口中。

　　塞西像是反而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惊慌地眨了眨眼，下意识的想要后退。

　　泽维尔按住他的肩膀，固定了他的动作。灵活的舌尖扫过塞西的齿列，又纠缠住那根想要后退的唇舌，带动着它一起共舞。
　　得益于魅魔的技巧，人类很快便表露出了迷醉的姿态，那双沉淀着暗影的青碧色双眸被水雾遮盖，变得迷蒙乖顺，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下来，热情地迎合着他的动作。

　　在“饥饿感”勉强缓和的那一刻，泽维尔停下了这个吻。

　　透明的银线在分离的双唇间断开，泽维尔眸中的红色艳如鲜血，他伸手抚摸着人类微微红肿的双唇，嗓音带着情动的喑哑。
　　“告诉我，塞西，你为什么做不到？”

　　塞西喘息着，这个吻显然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刺激，而同时，也带来某种安全感。他终于张开口，说出自清醒后便产生的恐慌：
　　“泽维尔，我很害怕……”他说，“我知道您有权伤害我，可是……我仍然感到害怕。”

　　“我不想再失去了，我……我感觉自己变得很奇怪。这一次，我失去的是冷静和理智对吗？我克制不住，抱歉，我没办法冷静思考，我猜不到那个答案。”

　　泽维尔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塞西，有些叹息地，微微压下唇角。

　　真可笑，他讽刺地想着，明明在这三次里，他以自身的力量与血液为媒介，给予人类以自由，以认可，以情感，可人类却认为自己在失去。

　　是因为他的复仇已经真正的伤害到了人类吗？或者……是因为失去丝线的木偶，难以理解“自由”的含义？

　　他的沉默也许给对方带来了很不好的联想，塞西显而易见地焦虑起来，那双眼眸中的雾气褪去，再次露出被暗色占据的内里。
　　“抱歉。”他飞快地致歉，“非常……抱歉。”

　　“我不会再探究那个答案了，”他说，“您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失去，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情。”

　　伴随着隐约的“窸窣”声，房屋内最后一一点阳光也被藤蔓所遮盖，塞西脱下身上的衣服，半跪下来，伸手向泽维尔的身下探去。

　　“……够了。”

　　泽维尔按住了他的手。

　　下一瞬，深渊凝练的锁链从阴影中诞生，撕开窗口缠绕的藤蔓，让阳光再度照亮这间木屋。

　　“塞西，这不是拒绝。”

　　泽维尔开口说道。

　　他俯视着人类的面容，检阅着每一分从中透出的偏执，恐慌，不甘，愤怒，与贪婪。

　　他几乎能预料到这之后的发展，从未品尝过情感，只依恋“错觉”而生的人类，将会被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汹涌而又阴暗的情绪吞噬自身。

　　他本来是乐意看到塞西沉湎下去的。

　　无所谓痛不痛苦，因为那是人类自身产生的情绪，无所谓正不正确，因为那也是出自于人类自身意志的选择。

　　可莫名的，在这一刻里，他不想看到对方继续沉湎下去。

　　如果放任，那么毫无抵抗能力的人类只会被这股力量摧毁。

　　“我所做的，也并非只是惩罚。”

　　他轻声安抚道，伸手抚摸着塞西的脸颊，指尖流连地触碰着那一缕吸引他的柔软与温热。

　　那是在他还是撒提的时候，就好奇过，向往过的……人类的触感。

　　“塞西，我给了你情感的种子，你要学会控制它，而并非，被它所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