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坠落[西幻]》玄墨千年

78、chapter 78 下午茶时间

　　在穿好衣服后，塞西重新坐回到桌子边，饭桌上吃了一半的午餐已经变凉，他搅了搅肉汤上飘浮着的那层白色油脂，想到这顿午饭的制作者是谁后，仅有的一点胃口也消失了。他叹息一声，为了不浪费食物，忍耐着恶心感将肉汤喝下，并将餐具收拾到一边。

　　一盘新鲜的蔓梅推到他的面前，紧跟着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空气中熟悉的清淡香气驱散了空气中残存的油腻气味。

　　“你看上去似乎好了一些。”优雅的嗓音从面前传来，塞西抬起头，看见泽维尔端着刚泡好的花茶坐下，失去了藤蔓的阻碍，窗外的阳光重新照射进来，落在洁白的桌布与木质的茶杯之上，浅白与淡红色的花苞在茶水中沉浮，这是迷失森林边缘常开的牧兰花，也是塞西平时最常喝的花茶种类。他不由愣了愣，有些惊讶于这份巧合。

　　也许泽维尔只是在柜子上随手选择了一罐，他这样想着，烦躁的心情却奇异的安定了下来。

　　塞西握着茶杯，珍惜地喝了一小口，感受着那口芳香的热流划过喉咙，缓解着胃部的僵硬与不适。他小声地舒出一口气，抬起头来，向泽维尔肯定地点了点头。

　　——他的确感觉好了很多，在得到了泽维尔的拥抱之后，他又得到了一杯泽维尔亲手泡的花茶，这是超出了他预料的奖赏，在这些珍贵的礼物下，那股在他胸腔中膨胀的负面情绪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抚一般，不再发出刺耳的杂音。

　　泽维尔似乎是想和他聊些什么，也许和他刚刚的负面情绪有关……塞西猜测着，现在的场景他在坎纳镇的餐厅中见过，阳光，花茶，以及茶点，这往往代表着一段即将发生的谈话。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泽维尔似乎并不打算讨论刚才发生的事情。

　　“你的书柜里有很多书，”银发美人的声音温和且随意，如同闲聊一般，他开口问道，“塞西，你喜欢阅读吗？”

　　塞西愣了愣，这个突然的话题让他感到些许困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沉默了一会，他不确定地回答道，“可能，这只是我的一种习惯？”

　　“习惯？”

　　“……让我想想该怎样向您解释。”塞西思考了一会，才开口道，“在我小的时候，因为情感上的缺陷，我经常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直到有一天，修斯——坎纳镇的一位老人告诉我：在长大之前，我无法真正脱离人类的世界。因为我需要食物、知识与力量，这些是支撑着一个人成长与存活的基本条件。”

　　“如果只是食物和力量还好，我可以自己捕猎，也可以尝试着一个人锻炼。可知识不行，它依托于人类代代累积的文明，无法凭空产生。遗憾的是，我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所以只能选择相对单一的学习方式——通过阅读书籍来获取知识。”

　　“这是一项可以独自完成的，安静的活动，我并不感到排斥。”他继续说道，“而且，和吃饭与锻炼一样，学习也是一种需要长时间进行，并且对我有益的事情，所以一直以来，我保持了阅读的习惯。”

　　“原来是这样。”听完他的话，泽维尔若有所思地支起下颔，鲜红的双眸微微眯起，“对你来说，阅读只是一种累积知识的途径。所以你的书柜中也不存在‘幻想’，‘故事’这类……知识含量较少的书籍。”

　　听了泽维尔的评价，塞西本来想点头应和，可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犹豫起来。

　　他记得，在他的书柜里，还存在着一本有些特殊的书，那是一本名为《男孩与星星》的童话绘本。

　　这本书是一位来到坎纳镇的异地商人当做赠品送给他的——在他从这位商人手中购买了大量药草后。

　　塞西记得当时自己只是草草地翻阅了一遍，就打算将它转送给镇上的孩童，因为在他的眼光里，故事书——尤其是描述童话的故事书本该是最没有价值的一类书籍，根本没有收藏起来的必要。他缺乏情感，无法与故事共情，也无法从那个荒谬的童话中获得任何有用的知识。

　　毕竟，世界上不存在彩色的星星，不存在会引路的青鸟，不存在通往天空的白塔。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清理完所有杂物，准备将绘本转送出去的那个晚上。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又将绘本翻回了第一页，仔仔细细地再一次阅读了这个故事。月光之下，他反反复复地翻阅着那一片片薄薄的纸页，直到绘本每一页画面的细节都映入他的脑海。甚至在随后的梦境中，他也再一次地见到那一幕故事的终局。

　　高高的云彩之上，男孩抱着他深深渴求的星星，一并从天空坠落。

　　塞西凝望着这样的景象，等待着下一个瞬间的发展，然而梦境的画面却静止了下来，下一瞬，突然的黑暗吞没了这七彩的场景。塞西茫然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不知多久，他在黑暗的深处隐约瞥见一团微弱的青碧色光芒。

　　他记得这团光芒。

　　与他年幼时曾梦见的相比，它似乎暗淡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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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像也在寻找着什么……那么，我是在寻找你吗？”

　　“你……还在等待我吗？”

　　他试探地问道，可惜的是，他的发问一如既往地没有得到回答，而无论他多么不愿意，梦境还是在他面前缓缓溃散开来。塞西睁开眼，阳光洒在他的窗边，书桌上绘本停留在他睡前翻到的最后一页：男孩抱着星星，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塞西已经有些回忆不起那个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得到了某种启示，某种鼓舞，这促使他来到迷失森林，可也许，他也察觉到了故事背后的黑暗。

　　在“错觉”存在的时候，他有着源泉对神明本能的依赖与追求，那是稀薄却偏执的感情，但总归存在正面的情感。他无法解读故事的这一幕是圆满还是毁灭，于是他也从未写下批注。

　　也许是星星终于接受了男孩的追寻，也许……是星星被男孩拖累着一起坠落。

　　他同时接受这两种可能的存在。

　　而现在……

　　回忆被心口的沉重打断，负面情绪再度席卷了他的脑海，塞西眨了眨眼，眸中的光泽渐渐暗沉下来。

　　他望着面前的泽维尔，想到那些因为他的存在而发生在对方身上的一切悲剧。

　　在既定的现实面前，他终于舍弃了那个“圆满”却虚假的结局。

　　星星本该栖息在高高的白塔之上，没有必要回应男孩的渴望，可男孩依旧想要拥抱它，于是在结局后不曾揭露的下一页中，它被男孩连累着一起坠落。

　　可是多么卑劣，他依旧……有些羡慕这样的结尾。

　　“……你似乎想到了什么？”注意到他长时间的沉默，面前的银发美人开口问道。

　　脑海中逐渐失控的想象被这话语猛地打断，塞西的瞳孔放缩了一瞬，随后他用力地闭了闭眼。

　　“没事，”他飞快地否认道，“我只是想到，我书柜中的书籍种类的确有些匮乏。它们更像是工具……所以可能让您感到无聊了。”

　　“……工具，”泽维尔低声重复着，“所以，你认为你不喜欢它们，阅读只是你的一种习惯吗？”

　　塞西没有说话。

　　泽维尔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可遗憾的是，塞西似乎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他本来还打算追问一下那本让他有些在意的绘本，可当他看到人类脸上无法掩饰的灰暗与抗拒后，他暂时放弃了这一打算。

　　“那么，就当是习惯吧。”他用指节轻轻叩击了一下桌面，唤回塞西的注意：

　　“我现在有些无聊，你应该有空陪陪我对吗？”

　　塞西愣了愣，没等他回答，泽维尔已站起身来，随手在书柜中选择了两本封面较新的书本，一本递给他，一本留在自己手边。
　　“我记得人类有边喝茶边阅读的习惯。”银发美人平淡地建议道，“恰好午后的阳光也不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安静地读会书。”

　　茫然地拿着那本被泽维尔递到他手中的书本，塞西有些无法理解对方的意图。而不等他询问，他面前的银发美人已低下头来，自顾自地翻开了手中的书本。塞西犹豫了一会，理智告诉他他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例如熟悉体内突然暴涨的力量。可他也无法拒绝泽维尔的请求，犹豫了一会后，他无可奈何地将视线转移到手中的书籍上。

　　那是一本关于魔药配制的魔法书，书页中夹着一片他常用的叶脉书签。阅读着那些熟悉的文字，塞西愣了愣，他回忆起来，这正是他这段时间里读过的最后一本书——在泽维尔出现之后，各种纷乱的事态让他放弃了阅读这一项本该每日维持的“习惯”。

　　最常喝的花茶，最近阅读的一本书……这些，都只是巧合吗？

　　塞西抬起眼，重新仔仔细细地注视了一会面前的银发美人。尽管正低头阅读的泽维尔并没有对他的视线做出回应，但塞西并没有感受到焦虑，相反的，某种安定感正一点点在他心底沉积，打散了刚刚因为想象而变得阴郁的情绪。不知多久之后，他终于低下头来，翻到书签所在的那一页，从之前中断的地方阅读了下去。

　　随后，时间开始悄无声息地流逝。

　　从窗外直接照入的阳光一点点偏移了角度，又与茶香一起，悄悄融在房间中静谧的气氛里。

　　塞西拿起手边的杯子，下意识地想要抿上一口，直到手中传来轻飘飘的触感，他才意识到花茶早已经被喝完了。

　　这像是某种信号，他从一场安静的，令他感到熟悉与安心的梦境中醒来。塞西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放下手中的书本，他抬起头，忽然发现泽维尔正注视着他。

　　——以一种带着些许探究，却依旧温和的目光。

　　“塞西，我觉得……”他似乎听见泽维尔笑了笑，“对于你来说，阅读似乎并不只是一种习惯。”

　　“相比于寻求他人的帮助，你更倾向于自己翻阅书本，从中获得你需要的知识。而即使是只有负面情绪的现在，你仍然能从阅读中获得宁静。”

　　“塞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习惯就是一种偏好，一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