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忠良》遇晴野

5、粥棚前的杀机

　　翌日，天色未明，钦差仪仗便已准备出发，前往此次受灾最重的平江县。

　　出乎沈知薇意料，顾长渊并未摆出全副执事，只带了顾安和十数名精锐护卫，轻车简从，她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跟在顾长渊身后，上了马车。

　　孙怀仁等人闻讯赶来相送，力劝顾长渊多带人马，以防不测，被顾长渊以“不欲扰民”为由淡淡回绝。沈知薇隔着车窗，看到孙怀仁眼底一闪而过的焦虑与阴鸷。

　　马车驶出江州城，景象便陡然一变。官道两旁，随处可见被洪水冲毁的房屋残骸，泥泞的田野里漂浮着牲畜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息。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的灾民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眼神麻木。越靠近平江县，情况越是惨烈。

　　顾长渊一路沉默，只偶尔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脸色越来越沉。

　　平江县城外，设立了数个巨大的粥棚，此刻正排着长长的队伍，灾民们扶老携幼，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穿着号褂的差役手持棍棒，维持着秩序，呼喝声不绝于耳。

　　顾长渊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他并未立刻现身，只是透过车帘缝隙，冷静地观察着。

　　沈知薇坐在他身侧，也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情形。粥的确很稀，分发粥米的差役动作粗暴，时不时对动作稍慢的灾民推搡呵斥。她注意到，有几个看似灾民、却眼神闪烁、身形相对健壮的男人，并未老老实实排队，而是在队伍外围游荡，目光不时扫视着周围。

　　“大人，情形不对。”沈知薇轻声提醒，“那几个不像真正的灾民。”

　　顾长渊“嗯”了一声，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低声道：“待会儿跟紧我，无论发生何事，不得擅自行动。”

　　“是。”

　　又观察了片刻，顾长渊才示意下车。

　　当绯色官袍出现在粥棚前时，原本嘈杂的场面为之一静。灾民们茫然地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大官，差役们则显得有些慌乱。

　　“钦差大人到——”顾安高喝一声。

　　负责此处的县丞连滚爬爬地跑过来，扑通跪下：“卑、卑职平江县丞周明，叩见钦差大人！”

　　顾长渊目光扫过那几口粥锅，声音冷冽：“周县丞，这便是你平江县赈济灾民的粥？”

　　周明额头冷汗直冒：“回、回大人，粮仓存粮有限，只能、只能暂且如此，维持灾民不死……”

　　“不死？”顾长渊走到一口锅前，用勺子搅动了一下，那粥水几乎看不到米粒，“本官看，这与清水何异？”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喊：“狗官！就知道克扣我们的救命粮！跟他们拼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气氛！那几个一直在外围游荡的健壮男人立刻带头鼓噪起来：

　　“没错！钦差来了也一样！官官相护！”

　　“抢了粮仓！我们才有活路！”

　　“打死这些狗官！”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灾民们被饥饿和绝望驱使，又有人带头，立刻变得群情激愤，开始向前拥挤冲击粥棚！差役们挥舞着棍棒试图弹压，却哪里挡得住汹涌的人潮？场面瞬间失控！

　　“保护大人！”顾安厉声喝道，与护卫们迅速将顾长渊和沈知薇护在中间。

　　混乱中，沈知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跟在顾长渊身侧，目光却死死盯住那几个带头鼓噪的人。她看见其中一人，趁着混乱，右手悄悄摸向怀中，那动作，绝非普通灾民！

　　“大人小心！”几乎是本能，沈知薇猛地拉了顾长渊一把！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寒光从那人怀中射出，直取顾长渊后心！是一支淬了毒的袖箭！因为沈知薇这一拉，袖箭擦着顾长渊的官袍射空，“夺”的一声钉在旁边的木桩上，箭尾剧颤！

　　那刺客见一击不中，眼中凶光一闪，竟直接拔出匕首，合身扑上！其他几个同伙也纷纷亮出兵器，不再是鼓动灾民，而是目标明确地朝着顾长渊杀来！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民乱，而是精心策划的刺杀！

　　“有刺客！”顾安目眦欲裂，挥刀迎上。

　　护卫们与刺客瞬间战作一团。灾民们见状，吓得四散奔逃，反而冲散了刺客的部分阵型。

　　顾长渊将沈知薇牢牢护在身后，面色冰寒，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他虽不擅武艺，但身处险境，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杀气却凛然迸发。

　　一名刺客绕过护卫，狞笑着持刀砍来。顾长渊侧身避开，顺势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同时抬脚狠踹其膝窝！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文官少有的狠厉！

　　那刺客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被紧随其上的护卫一刀结果。

　　沈知薇被他护在身后，看着他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影，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一丝血腥味，心中百感交集。前世，他便是这样死于暗算。这一世，她终于……终于改变了一点什么吗？

　　战斗结束得很快。这几名刺客虽然悍勇，但顾长渊的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很快便将他们或斩杀或制服。最后一名被生擒的刺客，见大势已去，竟毫不犹豫地咬碎了齿间毒囊，顷刻间毙命。

　　死士！

　　顾长渊看着地上几具尸体，眼神幽深如潭。光天化日，钦差仪仗之前，动用死士行刺！这江州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可受伤了？”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沈薇薇，声音依旧沉稳，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知薇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妾身无事。大人您……”

　　“无妨。”顾长渊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因用力拉扯他而微微发红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瞬，“方才，多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沈知薇心头微震。这是他第一次对她道谢。

　　“是妾身该做的。”她垂下眼睫。

　　顾长渊不再多言，对顾安吩咐：“清理现场，核查刺客身份。传令下去，今日之事，严密封锁消息！”

　　“是！”

　　顾长渊又看向那片狼藉的粥棚和惊恐未定的灾民，沉声下令：“即刻起，平江县所有粥棚，由本官亲卫接管！按朝廷标准，熬制浓粥，若有克扣，严惩不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惊慌的灾民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和感激之声：“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顾长渊不再停留，转身对沈知薇道：“我们回去。”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凝重。

　　沈知薇看着顾长渊冷峻的侧脸，轻声道：“大人，那些刺客……是冲着您来的。他们狗急跳墙了。”

　　顾长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他们越急，露出的破绽便会越多。”他睁开眼，看向她，目光锐利，“你今日表现，出乎本官意料。”

　　沈知薇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妾身只是情急之下……”

　　“是吗？”顾长渊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你那一眼，便看出那人是刺客。”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知薇知道，自己再次引起了他的怀疑。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凉与决绝：“大人，妾身父亲当年……便是被这等构陷与暗算所害。有些东西，看得多了，便刻在了骨子里。”

　　她将一切，归结于家破人亡的后遗症。

　　顾长渊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漩涡在转动，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马车颠簸着，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以后，便跟着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沈知薇却听懂了。他允许她继续参与其中，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这不是完全的信任，却是一个重要的进展。

　　“是。”她轻声应道，心底悄然松了口气。车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