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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涌动的江洲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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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在晨雾中缓缓靠岸,江州码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混乱不堪,反而显得秩序井然。早有得了消息的江州知府孙怀仁率领一众大小官员,在码头上翘首以盼。他们身着官服,虽面带忧色,却个个收拾得齐整,不见丝毫慌乱。
“下官江州知府孙怀仁,率江州同僚,恭迎钦差大人!”孙怀仁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态度恭谨至极,领着众人深深揖了下去。
顾长渊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与官员的躬身中,显得格外夺目。他面容冷峻,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官员的脸,最后落在孙怀仁身上。
“孙大人请起,诸位同僚请起。”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灾情如火,虚礼就免了。即刻起,本官需了解灾情详情,核查粮仓,安抚流民。”
“是是是,钦差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赈灾事宜,容下官稍后详细禀报……”孙怀仁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顾长渊抬手打断:“接风不必。直接去府衙,本官要看灾情卷宗,核对各州县上报的灾民数目与粮仓存量。”
孙怀仁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连声道:“大人勤政爱民,实乃江州百姓之福!请,请!”
沈知薇戴着帷帽,在顾安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跟在随行人员中下了船。隔着薄纱,她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码头上确实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似无的、洪水过后特有的土腥与腐败气息,却挥之不去。那些垂手侍立的衙役,看似规矩,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钦差的仪仗,带着打量与警惕。
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诡异。仿佛一场滔天洪水过后,此地只是下了一场普通的暴雨,很快便恢复了秩序。
这与她前世听闻的、以及梦中见过的饿殍遍野、混乱不堪的景象,相去甚远。
钦差行辕设在原江州通判的府邸,因原通判在此次水患中“不幸遇难”,府邸便空置出来,稍加整理,正好安置顾长渊一行人。
抵达行辕,顾长渊果然立刻扎进了临时设置的书房,召见孙怀仁等主要官员问话,核查文书。沈知薇被安置在内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她知道,顾长渊此刻进行的,是“明”的调查。那些呈上来的卷宗,必定是经过精心修饰,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若按部就班,最终查到的,恐怕和前世不会有太大区别。
她必须开始“暗”的行动。
下午,趁着行辕内人员往来嘈杂,沈知薇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布裙,用一块普通蓝布包了头,扮作投亲的普通妇人模样,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江州城内,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
主街上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行人稀少,偶有巡逻的衙役走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路人。但当她拐进一些偏僻的巷弄,景象便截然不同。破败的屋檐下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灾民,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偶尔有官府的粥棚在施粥,队伍排得老长,粥却稀得能照见人影。
沈知薇心中发沉。她混在人群中,仔细听着灾民们的低声抱怨。
“……一天就这一碗清水汤,顶什么用?”
“听说钦差大臣来了,日子会不会好过点?”
“哼,来了又怎样?之前的官儿哪个不是一开始说得天花乱坠,最后……”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城西张老爷家还在招短工,说是修院子,管一顿干饭,挤破头都进不去……”
“哪个张老爷?就是那个……哼,人家库里粮食堆得都要发霉了!”
沈知薇心中一动。城西张老爷?她努力回忆前世零碎的信息,似乎隐约记得,顾长渊后来查到的账目里,有一笔说不清去向的“捐输”,就与一个姓张的本地豪绅有关。
她正凝神细听,忽然,巷口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滚开!都滚开!聚在这里想造反吗?”几个穿着号褂的衙役驱赶着聚集的灾民,动作粗鲁。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推搡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怀中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沈知薇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那为首的衙役三角眼一瞪,目光落在沈知薇虽然朴素却难掩清丽姿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淫邪,提着棍子就走了过来:“哟,哪儿来的小娘子,面生得很啊?跟这些刁民混在一起,莫非是探子?”
说着,伸手就要来抓沈知薇的手腕。
沈知薇心中一惊,正要后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精准地扣住了那衙役的手腕。
“啊!”那衙役只觉得手腕如同被铁钳夹住,剧痛难忍,惨叫一声。
沈知薇抬头,只见顾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面色冷硬。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普通劲装、眼神锐利的护卫,显然是顾长渊的亲随。
“大胆!”顾安冷喝,“冲撞贵人,该当何罪!”
那衙役看清顾安及其身后护卫的气度,心知不妙,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疼得龇牙咧嘴:“小、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贵人……小的只是奉命巡查,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便是欺凌妇孺?”顾安手下加力,声音更冷。
“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求贵人饶命!”衙役连声求饶。
顾安冷哼一声,甩开他:“滚!再让爷看见你作恶,打断你的狗腿!”
那几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安这才转向沈薇薇,恭敬地行礼,语气却带着一丝不赞同:“沈姨娘,此地鱼龙混杂,不甚安全。大人吩咐,请您回行辕。”
沈知薇知道,自己私自外出的事,定然瞒不过顾长渊。她也不辩解,只是轻声问:“顾护卫怎知我在此处?”
顾安垂眸:“大人一直派人暗中保护姨娘。”
沈知薇心尖微颤。保护?还是监视?或许兼而有之。她点了点头:“有劳顾护卫,我们回去吧。”
回到行辕时,已是黄昏。
书房内,顾长渊刚送走最后一波官员,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见沈知薇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
“出去了?”他语气平淡。
“是。”沈知薇坦然承认,“妾身去外面看了看。”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表面井然有序,内里民不聊生。”沈知薇走到书案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粥棚的粥清可照人,城西张老爷家却在招工修院子,库粮充盈。衙役巡查,防的不是匪,是民。”
顾长渊眸色微动。这些,与他今日看到的完美卷宗和孙怀仁滴水不漏的汇报,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还有呢?”
“妾身听闻,”沈知薇压低声音,“之前的刘通判,并非单纯死于水患。水患前,他似乎……在暗中查证些什么。”
刘通判,正是前世那个诬陷她父亲的关键人物之一!她必须引导顾长渊注意到这个人。
顾长渊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看着她,眼前的女子依旧柔弱,但那双眼眸在烛光下,却闪烁着与她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与智慧。
她提供的线索,零碎,却都指向了关键之处。城西张家,蹊跷死亡的刘通判……这些,都与他心中某些模糊的疑点重合。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他最终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想要查明真相,靠你一人莽撞行事,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知薇心头一紧,却听他继续道:“明日,本官会亲自去几个重灾县巡视。你,”他顿了顿,“若想同去,便跟在我身边,多看,少言。”
这不是商量,而是允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进一步的观察。
沈知薇压下心中的波澜,屈膝行礼:“是,妾身明白。谢大人。”
她知道,她赢得了初步的信任,也为自己争取到了更接近核心真相的机会。
夜色渐深,江州城华灯初上,却照不亮某些角落里的肮脏与算计。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她和顾长渊,在这漩涡之中,似乎靠得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