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忠良》遇晴野

3、江舟夜雨深

　　官船顺流而下，日夜兼程。

　　顾长渊事务繁忙，一上船便占据了最大的舱房作为临时书房，不断召见随行属官、查阅江南卷宗，几乎不曾踏出房门一步。沈知薇被安置在相邻的一间小舱室内，倒也清静。

　　她知道，此刻的顾长渊，与其说是在忙碌，不如说是在刻意避开与她独处。御前那一番举动，太过惊世骇俗，他需要时间消化和审视她这个突然变得“不寻常”的妾室。

　　沈知薇乐得如此。她也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回忆前世关于江南之行的点点滴滴，也需要平复一下从面圣到现在的情绪。

　　她记得，顾长渊抵达江南后，最初进展顺利，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但很快，就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粮仓账面与实物严重不符，流民中混入地痞流氓煽动闹事……最关键的一击，是后来在他下榻的驿馆书房中，搜出了与“被盗”官银印记相符的银锭，坐实了他“监守自盗”的罪名。

　　栽赃！必然是极为亲近之人才能做到的栽赃！

　　船行两日，入夜后，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灌入舱内。

　　沈知薇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仔细回忆着顾长渊身边随行人员的名单。长随顾安，是顾家世仆，忠心耿耿，前世也为护主而死，嫌疑不大。另外几位属官，皆是御史台的人，背景各异……

　　正凝神间，舱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沈姨娘，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是顾安的声音。

　　沈知薇心中一动，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顾安来到了顾长渊的书房。

　　舱房内烛火通明，顾长渊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江面。他换下了一身官袍，穿着墨色的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冷。

　　“大人。”沈知薇敛衽行礼。

　　顾长渊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沈知薇依言坐下，垂眸静待。

　　“江南局势，你怎么看？”他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知薇心知这是试探，也是他开始真正考虑她“价值”的信号。她不能表现得太过无知，也不能太过先知，需得把握好分寸。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妾身愚见。天灾虽厉，犹可应对。只怕……人祸难防。”

　　“哦？何种人祸？”

　　“妾身梦中，见官仓之米，霉烂生虫，却仍被充作好米发放；见衙役如虎，驱赶灾民如驱牲畜；更见……”她抬起眼，看向顾长渊，目光清澈却带着一丝沉痛，“见有衣冠楚楚之人，于密室之中，瓜分民之血肉。”

　　顾长渊眸色微凝：“你是说，官官相护，贪墨赈款？”

　　“妾身不敢妄断。只是梦魇真切，由不得不怕。”沈知薇适时地露出忧色，“大人初到，他们或许会收敛几日，做出些样子。待风头稍过，必定故态复萌，甚至……狗急跳墙。”

　　她的话，与顾长渊心中的隐忧不谋而合。

　　“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局？”

　　“明察，不如暗访。”沈知薇低声道，“大人仪仗浩荡，所到之处，只怕看到的都是早已粉饰好的太平。若能暗中派人，混入灾民之中，或能听到真话，看到实情。尤其是……关于粮米发放、药材供应，以及……哪些官员与当地豪绅过往甚密。”

　　顾长渊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这番见解，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绝非一个深闺女子能轻易道出。

　　“还有……”沈知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醒。她不能直接说出栽赃之事，只能旁敲侧击，“大人身边所用之人，还需格外谨慎。非常之时，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笔墨纸砚，贴身之物，需得留心。”

　　顾长渊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你此言何意？”

　　沈知薇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妾身只是……只是梦中恍惚见大人因身边之物受累，心中不安，胡言乱语，请大人恕罪。”

　　舱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许久，顾长渊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话，本官记下了。”

　　他没有追问，但沈知薇知道，以他的多疑和谨慎，这番话必然已经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澜。他会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这便足够了。

　　“此行凶险，”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你既跟来，便安分待在舱中，非召不得随意走动，免生事端。”

　　“是，妾身明白。”沈知薇温顺应下。

　　“下去吧。”

　　沈知薇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关上舱门的刹那，她轻轻吁了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舱室，却毫无睡意。推开舷窗，任由冰冷的江风吹拂面颊。

　　夜色浓重，江面漆黑如墨，只有船头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微弱而晃动的光晕，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前路，正如这夜色一般，吉凶难料。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无论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报恩，她都只能沿着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一步步走下去。

　　而此刻，与她仅一壁之隔的舱房内，顾长渊依旧立在窗前。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深邃的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落在隔壁舱室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舷窗上。

　　沈知薇……

　　这个女人的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她那看似柔弱的躯壳里，又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量与决心？

　　江南这块巨大的漩涡，似乎因为她的出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有趣了。

　　他端起桌上已然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异常清醒。

　　棋局，已经开始。而他，绝不会做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同样，他也不会允许身边存在任何不受控制的变数，沈知薇，你最好真的如你表现的那般，乖巧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