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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前惊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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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沈知薇与顾长渊相对而坐。她已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昨夜的泪痕与憔悴,却掩不住那份刻入骨髓的柔弱与不安。她低垂着眼,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上,那腕间的朱砂痕迹已被衣袖严严实实地遮盖住。
顾长渊闭目养神,俊美的侧颜在晃动的车帘光影里显得格外冷峻。他一路无话,仿佛清晨在房中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沈知薇心中却如沸水翻腾。入宫?她一个罪臣之女,妾室身份,如何能入宫?顾长渊此举,意欲何为?是福是祸?
直到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等候在此。那内侍见到顾长渊身侧的沈知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引着他们往内廷走去。
并非去往寻常臣子等候召见的偏殿,而是径直走向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
沈知薇的心跳得更快了。她隐约猜到了顾长渊的意图——他要将她这“异常”,直接呈于御前!
殿内,檀香袅袅。年轻的帝王萧璟端坐于御案之后,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凝重。下方还站着几位重臣,包括那位前世对顾长渊落井下石的吏部侍郎,赵志明。
见到顾长渊带着一个陌生女子进来,众人皆是一愣。
“顾爱卿,这位是?”萧璟抬起眼,目光落在沈知薇身上,带着审视。
顾长渊撩袍跪下,声音沉静:“回陛下,此乃微臣妾室沈氏。”他顿了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继续道,“微臣斗胆带她面圣,只因今晨她身上发生一桩异事,或与江南局势相关。”
“哦?”萧璟挑眉,来了兴趣,“异事?”
赵志明在一旁捻须轻笑,语带嘲讽:“顾大人,圣驾面前,岂可儿戏?一介妇孺,能有何异事关乎国政?”
顾长渊并未理会他,示意沈知薇抬手。
沈知薇深吸一口气,依言微微卷起左袖,露出了那一道依旧清晰的朱砂痕迹。同时,她摊开右手,掌心的“水”字虽已模糊,但依稀可辨。
“陛下,”顾长渊沉声道,“沈氏腕间此印,莫名出现,非画非刺。且她昨夜惊梦,梦魇连连,皆与水患、抢粮有关。臣观此印记形状诡异,掌中字迹蹊跷,心中不安,故冒死带她面圣,请陛下圣裁。”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薇薇的手腕和掌心。
萧璟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沈知薇面前,俯身仔细察看。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沈知薇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只能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江南……”萧璟直起身,眸中精光闪烁,他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钦天监正,“监正,你如何看待?”
钦天监正上前一步,仔细观察那朱砂痕迹和字迹,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方谨慎道:“陛下,此印……臣闻古籍有载,似与某种警示谶纬相关。而这‘水’字……江南八百里加急昨夜刚至,奏报的正是……百年不遇的洪涝之灾!”
“什么?!”赵志明等人脸色骤变。
萧璟猛地看向顾长渊,眼神锐利如刀:“顾爱卿,你的妾室,如何能预知千里之外的天灾?!”
这一刻,沈知薇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置于烈日之下,无所遁形。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猛地跪伏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与颤抖:“陛下明鉴!妾身……妾身实在不知!只是那梦境太过真实,滔天洪水,饿殍遍野,官非官,匪非匪……妾身醒来,便见了这印记,心中惶恐万分,只、只觉若不言明,恐遭天谴……”她的话语破碎,却精准地描绘出灾区的惨状和可能的官场腐败。
“官非官,匪非匪……”萧璟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久居帝位,岂会听不出这其中的暗示?天灾可怕,人祸更甚!
赵志明急忙道:“陛下,此等怪力乱神之事,岂可轻信?或许只是巧合,或是……”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顾长渊一眼,“有人故弄玄虚。”
顾长渊坦然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陛下,事出反常必有因。无论巧合或是其他,江南水患已发乃是事实。沈氏一梦成谶,其兆不祥。臣以为,当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赈灾之事,刻不容缓,更需谨防地方吏治败坏,趁乱牟利,激生民变!”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萧璟最担心的地方。
萧璟沉默了片刻,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顾爱卿所言极是。江南水患,朕心甚忧。着,御史大夫顾长渊为钦差大臣,即日启程,前往江南总督赈灾事宜,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臣,领旨!”顾长渊叩首。
“至于沈氏……”萧璟的目光再次落在沈薇薇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与难以言喻的深意,“既然其兆应验于江南,便随你一同前往吧。或可……襄助一二。”
沈知薇心中巨震,连忙叩首:“妾身……谢陛下恩典!”
她成功了!她不仅改变了顾长渊独自前往江南的命运,更为自己争取到了同行的机会,甚至在皇帝这里过了明路!
赵志明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退出乾元殿时,沈知薇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顾长渊走在她身侧,步伐沉稳。在即将踏出宫门的刹那,他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不带丝毫情绪:
“记住你今日在御前所言。”
沈知薇脚步微顿,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顾长渊并未完全相信她。带她面圣,与其说是信了她的“征兆”,不如说是他借题发挥,利用这“异象”加重在皇帝心中的筹码,为南下赈灾争取更大的权柄和警惕。
这是一个心思深沉、善于利用一切机会的男人。
但没关系。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马车再次驶动,这一次,是驶向码头。钦差出行,刻不容缓。
站在即将启航的官船甲板上,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沈知薇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前路茫茫,凶险未知,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江南,我回来了。
父亲,您的冤屈,女儿来查。
顾长渊,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死于非命!
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