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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锦缎藏针 ...


  •   太后赏赐的十匹江南云锦被小心翼翼地抬入库房时,那流光溢彩的色泽几乎晃花了所有下人的眼。这些贡缎,匹匹皆是上品,织金夹银,图案繁复华丽,在略显昏暗的库房里堆叠出炫目的霞光,无声地彰显着赏赐者的尊贵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春熙和秋晚,那两位太后亲赐的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廊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然而,当沈知薇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们时,却能敏锐地捕捉到她们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精光。这不是来伺候人的,这是两尊被请进门的“耳目”,还是贴着慈宁宫标签的。

      府中的仆从们皆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这赏赐背后意味着什么。昨日金殿之上,老爷刚扳倒了永恩侯,今日太后的“恩典”便到了,这其中的刀光剑影,不言而喻。

      沈知薇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甚至带着新妇该有的、对宫廷赏赐的恰到好处的荣宠与感激。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冰凉滑腻的缎面,像是在欣赏其精美的工艺。当她的手指触及第三匹月白底子、织着淡雅缠枝莲纹的锦缎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在那繁复华丽的莲纹边缘,有一处针脚略显突兀的回字纹。这纹路看似与整体图案融为一体,但沈知薇却认得,这是某些暗桩传递重要密信时,惯用于标记特殊位置的“活扣”。若非极其细心且知晓内情之人,绝难发现。

      她心中冷笑,太后的手段,果然是无孔不入。连这看似荣耀的赏赐,都藏着见不得光的钩子。

      “太后娘娘恩典太重,臣妇感念于心。”沈知薇收回手,转向春熙,脸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听闻春熙姑娘曾在尚服局当差,最是精通衣料裁剪与服饰规制。正好,你替我瞧瞧,这匹月白云锦,该裁制成何种样式,才不算辜负了娘娘的厚爱,又不失咱们府上的体统?”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主母询问有经验的侍女。春熙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清脆:“夫人谬赞了。奴婢在尚服局时,确实学过些皮毛。”她边说,边伸出手,状似要仔细抚摸那缎料,为其“参谋”。

      就在她的指甲即将触碰到那回字纹“活扣”的边缘时,只听“嗤啦”一声细微的轻响——她的指甲竟“不小心”勾破了那处绢帛!绸缎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与此同时,半片薄如蝉翼、边缘沾染着些许奇怪黄色药粉的桑皮纸,从那破口处飘落下来!

      站在稍后位置的秋晚眼神一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抬脚就要朝那飘落的纸片踩去!

      “啪!”一声清脆的杯盖轻叩桌面的声响,骤然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定力,瞬间定住了秋晚的动作,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知薇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库房内临时搬来的玫瑰椅上,手中端着一杯刚奉上的热茶,正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沫。她眼帘微抬,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僵住的秋晚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秋晚姑娘,这是做什么?宫里的规矩,弄毁太后亲赏的贡缎……该当何罪?”

      秋晚的脸色瞬间煞白,抬起的脚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而一旁的春熙,早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只是一时手滑……”

      库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长渊的身影出现在库房门口的月洞门下。他似乎是刚散朝回府,身上还穿着绯色官袍,只是外面的罩袍已经脱下,搭在臂弯,更显得身姿挺拔。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库房内诡异的气氛,目光径直落在沈知薇身上,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夫人,”他声音温和,举了举手中一个看似普通的油纸包,“今日散朝早,绕道西市,瞧见这家的蟹粉酥刚出锅,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了些回来。尝尝看,是不是比御膳房做的更地道些?”

      他边说,边自然地走到沈知薇身旁的石桌边,将那个油纸包放下。油纸展开,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点心,诱人的鲜香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之前的紧张气息。

      然而,若有人足够细心,便会发现那油纸的边缘,隐约透出些许不自然的深色墨迹——那是他借着购买点心为掩护,与潜伏在西市的暗桩顺利交接情报后,留下的不易察觉的印记。

      顾长渊仿佛真的只是回来与夫人分享美食的丈夫,对跪在地上的春熙和一旁僵立的秋晚视若无睹。他解下官袍,露出里面更为轻便的常服,动作从容不迫。

      沈知薇接过他递来的蟹粉酥,小小地咬了一口,眉眼弯起:“嗯,确实香酥可口,多谢大人惦记。”夫妻二人就这样,在一种看似温馨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分享着一包普通的点心,将太后的“恩典”和那两个心怀鬼胎的宫女,晾在了一边。

      最终,春熙因“不慎损毁贡缎”,被罚去浣衣房做苦役,暂离了沈知薇的身边。这是明面上的处罚,合情合理,即便是太后,也挑不出错处。

      夜幕降临,顾府内院灯火零星,白日里受了惊吓、一直异常安分的秋晚,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连接内外院的水榭附近。她躲在假山阴影后,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观察路径。

      水榭临水而建,夜晚颇为清静。然而今夜,却有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在水榭前的空地上练剑。剑光霍霍,在月色下划出凛冽的寒芒,身形腾挪间,带着一股沙场征战般的杀伐之气,正是顾长渊。

      秋晚屏住呼吸,不敢靠近,只盼着这位老爷尽快练完离开。就在顾长渊一套剑法即将收势,剑尖挽起最后一个剑花,看似随意地朝着秋晚藏身的方向虚虚一扫时,一股巧劲带起的剑风拂过——“啪嗒。”

      一枚小小的、浑圆的蜡丸,竟从秋晚紧紧攥着的袖袋深处被那股暗劲震了出来,滚落在地,又滴溜溜地朝着旁边的荷塘滚去。秋晚脸色剧变,下意识就要扑过去捡!顾长渊却已还剑入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他转身,朝着不知何时已站在水榭廊下的沈知薇走去,语气自然地仿佛在闲话家常:“明日,我陪你一同进宫谢恩。”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后赐的料子,既已裁制,该穿给她看看。”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沈知薇微微颔首,表示明白。而那边,秋晚眼睁睁看着那枚蜡丸滚入荷塘,消失在淤泥与水草之中,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那里面……可是太后娘娘最新递出来的指令!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沈知薇独自在内室,就着明亮的烛火,小心翼翼地拆解那匹被春熙“不小心”勾破的月白云锦。夹层被细细挑开,里面露出的,并非她预想中的密信或毒药,而是一张用特殊茜草汁绘制而成的……北疆边防舆图!

      图上清晰地标注了几处关隘的驻军情况、粮草囤积点,甚至还有一条用朱笔勾勒出的、极其隐秘的、可绕开主力防线的小路!图的角落,还有一个模糊的、属于某位镇守北疆藩王的私印痕迹!

      沈知薇的心猛地一沉。这已不仅仅是内宅倾轧,这是通敌叛国的铁证!太后母族,竟真的与北疆藩王有所勾结!他们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赏赐的锦缎中,是想借她的手转移?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她稳了稳心神,用小巧的剪刀,仔细地将这块绘有舆图的绢布从夹层中完整取出,然后将锦缎重新缝合好,手法精巧,若非仔细探查,绝难发现痕迹。

      就在她咬断最后一根丝线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水般的“噗通”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后,房门被轻轻推开,顾长渊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走了进来。他神色冷峻,将一把染血的匕首随手掷入角落的铜盆,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尾巴清理干净了。”他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沈知薇也没有多问。她知道,他指的是秋晚。那个宫女,终究没能逃过灭口的命运,无论是太后的人动的手,还是顾长渊为了杜绝后患……都不重要了。

      晨光再次降临,驱散了夜的阴霾。

      沈知薇对镜梳妆,换上了用那匹月白云锦连夜赶制出的新襦裙。裙裾飘逸,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她在腰间系带时,手指灵活地挽了一个特殊的、看似繁复华丽的结扣——那是给今日宫中某些角落等候接应的自己人看的暗号,意味着“证据已到手,按计划行事”。

      顾长渊走到她身后,拿起妆台上那支太后赏赐的东珠步摇,为她仔细簪入发髻。他的指尖在步摇那颗最大东珠的珠蕊上,极其隐蔽地轻轻一转,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珠蕊竟弹开一个小小的机关,露出里面藏着的半粒黝黑的药丸——那是能解百毒的珍贵丹丸,是他为她准备的又一道保命符。

      “走吧。”他执起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该去给太后娘娘……好好‘谢恩’了。”

      宫轿平稳地行过繁华的长安街,外面是人声鼎沸的市井烟火气。沈知薇轻轻掀开轿帘一角,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上,看着老翁手法娴熟地勾勒出各种形状,她唇角不禁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被这寻常的热闹所感染。

      那卖糖人的老翁似有所感,抬头望了一眼这队显赫的仪仗,手中铜勺迅速舞动,很快,一个栩栩如生的苍鹰形状的糖画便在他手中成形,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苍鹰,意味着“猎网已布,只待收网”。

      轿帘垂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沈知薇端坐轿中,整理了一下衣袖,眸中一片清明与坚定。

      慈宁宫,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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