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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慈宁暗锋 ...


  •   慈宁宫的飞檐在秋日高远的碧空下,勾勒出森严而华丽的轮廓。朱红宫门次第洞开,内侍唱喏之声悠长冰冷,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丝弦上。沈知薇扶着顾长渊的手臂,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臂膀沉稳的力道。

      她今日着了那身月白云锦裁制的宫装,裙摆曳地,行动间流光隐现,衬得人清雅脱俗,却又因那料子本身的来历,无端透出一种隐形的铠甲意味。发间那支东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珠光温润,掩住了蕊心内藏的乾坤。

      太后并未在正殿接见,而是在暖阁。地龙烧得暖融,空气里浮动着名贵檀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太后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贵妃榻上,身着常服,发髻只簪了简单的凤头簪,少了朝会时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然而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扫过来时,却依旧带着浸淫权力中心数十载的洞悉与压力。

      “臣,臣妇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顾长渊与沈知薇依礼下拜,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起来吧,赐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在沈知薇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她身上那匹云锦,“这料子,穿在你身上倒是合宜。哀家记得,这还是去年江南贡上的珍品,统共也没几匹。”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家常。

      沈知薇起身,垂眸应道:“太后娘娘恩典,臣妇愧不敢当。娘娘赏赐的衣料华美珍贵,臣妇唯恐穿戴不当,有负娘娘厚爱。”

      “顾夫人过谦了。”太后端起手边的珐琅彩瓷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你如今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御史大夫的嫡妻,什么好东西当不起?只是……”她话锋微微一顿,抬眼看来,“这高门里的日子,光有华服美饰可不够。言行举止,规矩体统,才是立身的根本。顾大人忙于朝政,内宅之事,难免有疏忽之处。哀家赐你那两个宫女,便是想着能帮你一二,熟悉熟悉这京中的规矩,莫要……行差踏错,徒惹笑话,也连累了顾大人的清誉。”

      字字句句,看似关切提点,实则绵里藏针,暗指沈知薇出身不够,需人“教导”,更隐隐威胁着她若行为不端,便会累及顾长渊。

      沈知薇心中清明,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娘娘教诲,臣妇铭记于心。春熙、秋晚两位姑娘甚是妥帖,只是臣妇愚钝,昨日库房之中,春熙姑娘不慎勾破了娘娘赏赐的云锦,臣妇惶恐,已按府中规矩小惩大诫,让她去浣衣房思过,还望娘娘恕臣妇管教不严之罪。”她将昨日之事轻描淡写说出,既解释了春熙为何不在,又将“损毁贡缎”的过失推回给太后的人,自己只是依“府规”办事,合情合理。

      太后拨弄杯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春熙失手?只怕未必。秋晚至今未有消息递出,恐怕也已凶多吉少。这沈氏,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缠。

      “哦?竟有此事?”太后语气依旧平淡,“既是失手,小惩即可,顾夫人处置得宜。”她不再纠缠此事,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端坐的顾长渊,“顾大人近日辛苦了。永恩侯一案,震动朝野,陛下将三司会审之事交托于你,可见倚重。只是此案牵连甚广,千头万绪,顾大人还需仔细斟酌,莫要……冤枉了无辜,寒了老臣们的心。”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施压,也是警告。暗示顾长渊若在永恩侯案上穷追不舍,牵出更多,便是与“老臣”们为敌。

      顾长渊神色未变,拱手道:“太后娘娘放心。臣蒙陛下信重,审理此案,自当恪尽职守,以律法为准绳,以证据为依据。有罪者,虽亲不贷;无辜者,亦绝不牵连。如此,方能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朝廷法度,天下公道。”

      他将“律法”、“证据”、“公道”摆在前面,滴水不漏地挡回了太后的施压,表明自己只依法办事,不涉党争。

      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地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顾大人果然是国之栋梁,铁面无私。罢了,朝政之事,哀家也不便多问。只是顾大人如今成了家,内宅安宁,方能心无旁骛为陛下分忧。顾夫人,”她又看向沈知薇,“听闻你父亲沈括的案子,也快要重审定谳了?”

      终于提到了沈括。沈知薇心弦微紧,垂首应道:“回娘娘,托陛下天恩,家父沉冤有望得雪,三司已在复核证据。”

      “沈括……是个能臣,可惜了。”太后叹了口气,语气似有惋惜,“当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哀家身处深宫,亦有耳闻。如今能重见天日,也是他的造化。你身为子女,为其奔走,亦是孝道。只是,”她话锋又是一转,“过去之事,终究是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你既已嫁入顾家,便是顾家的人,往昔种种,该放下的,也要学着放下。整日沉湎旧事,于己无益,于家……也无益。顾大人前程似锦,莫要因些旧年纠葛,徒增烦扰。”

      这番话,听着是劝慰开导,实则是在敲打沈知薇,让她“识相”一点,不要再揪着旧案不放,否则便是给顾家、给顾长渊“添麻烦”,甚至可能影响顾长渊的仕途。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滴答答,和香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知薇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后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视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顾长渊。顾长渊亦正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沈知薇心中一定,转回视线,望向太后,唇角甚至绽开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微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太后娘娘金玉良言,臣妇感激涕零。家父之冤,关乎国法纲纪,关乎忠奸黑白,并非臣妇一人家事私怨。陛下圣明,重启调查,正是为了彰明律法,涤荡污浊,以正朝纲。臣妇虽力微,亦知‘公道’二字重于泰山。至于大人前程……”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臣妇相信,大人为官,首重‘公道’与‘良心’。若为前程而昧心忘义,弃公道于不顾,那所谓前程,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大人与臣妇,既为夫妇,自当同心同德。臣妇所持守的,亦是大人所持守的。过往之事,并非沉湎,而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为了这朗朗乾坤之下,忠良得以安息,奸佞无所遁形。此心此志,纵千难万险,不敢或忘,亦不会因任何‘烦扰’而移。”

      她一番话,不卑不亢,柔中带刚。将沈括案拔高到国法朝纲的层面,表明自己并非囿于私仇;又明确表达了与顾长渊共同进退的决心,将两人的立场牢牢绑定在“公道”与“良心”之上,隐隐反驳了太后所谓“添麻烦”的指责,更彰显出一种不为外物所动的风骨。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因她这番话而凝滞了。

      太后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她盯着沈知薇,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柔弱、却言辞如铁的女子。良久,她忽地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已无半分温度:

      “好,好一张伶牙俐齿。难怪顾大人对你青眼有加。罢了,你们夫妇同心,自然是好的。哀家老了,不过是白嘱咐几句。望你们……好自为之。”

      “谢娘娘关怀。”顾长渊与沈知薇齐声应道,仿佛听不出那话语中深藏的冷意。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暖的闲话,太后脸上露出倦色,两人适时告退。

      走出慈宁宫那巍峨的宫门,秋日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驱散了殿内带来的阴郁窒闷。沈知薇轻轻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渗出薄汗。方才那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都需字斟句酌,如履薄冰。

      顾长渊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说得很好。”

      沈知薇抬眼看他,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神沉稳,并无半分惧色或担忧。她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然而,他们都清楚,今日的暗锋相对,仅仅是个开始。太后那句“好自为之”,绝非空言。

      宫轿再次起行,穿过重重宫阙。行至一处岔路,前方引路的内侍却并未转向出宫的方向,而是拐向了另一条通往御花园的甬道。

      “这是……”沈知薇微微蹙眉。

      顾长渊掀帘看了一眼,眼神微凝:“是去‘澄瑞亭’的方向。”澄瑞亭位于御花园深处,临近太液池,风景极佳,常是宫中设小宴或召见亲近臣子之处。

      果然,轿子很快在澄瑞亭附近停下。亭中已有数人,除了侍立的宫人,赫然还有两位妃嫔打扮的女子,以及几位面生的命妇。居中而坐,正含笑望着他们方向的,竟是皇帝萧璟。

      “顾爱卿,顾夫人,过来坐。”萧璟语气随意,抬手示意。

      顾长渊与沈知薇连忙上前见礼。原来今日秋光正好,皇帝兴致颇高,邀了近日新得宠的两位嫔妃和几位宗室命妇在御花园赏菊,恰闻他们从慈宁宫出来,便命人引了过来。

      亭中摆着时令瓜果点心,气氛看似轻松。两位嫔妃年轻娇艳,好奇地打量着沈知薇,目光在她那身独特的云锦宫装上流连。几位命妇亦是笑容得体,言语客气。

      萧璟问了顾长渊几句朝务,又似随意地问起沈知薇可还习惯京城生活,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君前召对与关怀。沈知薇一一谨慎作答,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皇帝日理万机,怎会如此恰巧地在他们面见太后后来此“偶遇”?

      果然,闲谈片刻后,萧璟忽而放下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知薇发间的东珠步摇,缓缓道:“顾夫人今日这身装扮,甚为清雅。这云锦……是母后所赐吧?朕记得,母后颇为喜爱此料。”

      来了。沈知薇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温顺:“回陛下,正是太后娘娘恩典。”

      “嗯。”萧璟点了点头,目光却未移开,仿佛在欣赏那步摇的珠光,又仿佛在审视着她,“母后仁慈,对你们夫妇多有眷顾。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朕听闻,昨日顾夫人府上,似乎出了点小意外?太后所赐的宫女,不甚稳妥?”

      消息传得真快。沈知薇立刻明白,皇帝并非“偶遇”,而是有意在此等候,或许慈宁宫内的一举一动,都早已有人报于他知晓。他此刻提起,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

      她迅速与顾长渊交换了一个眼神。顾长渊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她如实说,但需注意分寸。

      沈知薇定了定神,将昨日库房之事,以同样“宫女不慎,小惩大诫”的说辞,简明扼要地禀告了一遍,末了道:“本是小事,不敢烦扰圣听。臣妇已按规矩处置,不想竟惊动了陛下,臣妇惶恐。”

      萧璟听罢,未置可否,只是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亭内一时安静下来,连那两位原本还小声说笑的嫔妃也噤了声,好奇地看着皇帝。

      “宫女失手,是小。”萧璟终于再次开口,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落在沈知薇和顾长渊身上,“但朕希望,顾爱卿,顾夫人,你们需明白,何为‘分寸’,何为‘大局’。母后年事已高,有些事,不必过于较真。朝局安稳,君臣和睦,方是社稷之福。永恩侯一案,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但……也到此为止了。有些线,碰了,对谁都没好处。朕的话,你们可明白?”

      这已几乎是明示。皇帝在告诫他们,太后那边,适可而止。永恩侯可以倒,但更深的东西,不能再挖。这是底线,也是皇帝权衡之后,愿意给予太后的最后体面,或者说,是维持朝局表面平衡的代价。

      顾长渊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沈知薇也能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他们费尽心力,甚至拿到了北疆边防图那样惊人的证据,难道就要在此刻,因为皇帝的“大局”而放弃?

      亭外秋菊怒放,灿若云霞,亭内的空气却冷凝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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