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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金殿惊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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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金龙盘柱,香薰袅袅。帝座之上的萧璟面色平静,目光却如深潭,缓缓扫过殿中肃立的臣子。太后并未亲临,但殿内紧绷的气氛,无不昭示着她的无形威压笼罩着此处。
顾长渊与沈知薇行过叩拜大礼,依序退至臣列。沈知薇垂首敛目,姿态恭谨,眼角的余光却将殿内情形尽收眼底。几位素来与永恩侯府往来密切的官员,眼神闪烁,面色微有不自然。而高坐御案之后的帝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和田玉镇纸,那是他思虑深沉时的习惯。
“顾爱卿,”萧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新婚燕尔,不在府中歇息,今日与夫人一同入宫,可是有要事?”
顾长渊持笏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携内子入宫,一为叩谢天恩,二则……”他略一停顿,声音清晰而沉稳,“臣近日接到数份密报,涉及朝廷命官贪渎枉法、私开矿脉、侵吞国帑等重罪,证据确凿,不敢隐瞒,特来呈报陛下圣裁。”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几位官员下意识地交换了眼色。
“哦?”萧璟眉梢微挑,“呈上来。”
内侍上前,接过顾长渊手中早已备好的奏折。那并非一份,而是厚厚一叠。萧璟展开最上面一份,快速浏览,脸色渐沉。那是关于西山私开银矿的矿脉图及矿工血书,字字泣血,描绘了矿洞塌方、草菅人命的惨状,直指永恩侯府为掩人耳目,罔顾矿工性命。
“陛下!”不等萧璟发问,永恩侯一党的急先锋、吏部右侍郎刘文正便迫不及待地出列,高声道:“顾大人此言纯属诬陷!西山矿脉乃朝廷特许永恩侯府经营,何来私开之说?至于这些所谓‘血书’,来历不明,笔迹模糊,焉知不是有人故意伪造,构陷忠良!”
“刘大人怎知血笔迹模糊,来历不明?”顾长渊并未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御座,语气平淡无波,“奏折之内,附有三位不同矿工按下的血指印,以及他们所述家人名姓、籍贯,皆可查证。刘大人尚未见到实物,便断言伪造,莫非早已知晓内容?”
刘文正被噎得一滞,脸色涨红:“你……强词夺理!”
“陛下,”又一位御史出列,却是顾长渊早已暗中通过气的清流之一,他手持一份抄录的账目,“臣亦有本奏!经查,去岁漕运‘疏浚款’中,有三十万两白银去向不明,经手官员支吾不清。而同期,‘福隆’木材行购入大量金丝楠木,款项来源,正是与漕运亏空账目有牵连的几家地下钱庄!”
线索开始串联。
“金丝楠木?”萧璟目光锐利起来,“朕记得,永恩侯府近日正在修缮家庙。”
“陛下明鉴!”那御史重重叩首,“臣已查到,运送这批木材的‘顺风’商行,其背后东家之一,正是内务府副总管张禄的外甥王炳德!而张禄,乃永恩侯府常客!”
殿内哗然渐起。漕运亏空、私矿命案、御赐修缮背后的贪墨……几条线隐隐指向同一处。
“荒谬!”永恩侯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出列,他年近五十,面色因愤怒而通红,“陛下!顾长渊这是挟私报复!只因臣姐……只因太后娘娘对其婚事略有微词,他便罗织罪名,欲置臣于死地!这些所谓证据,皆是捕风捉影,恶意攀扯!那王炳德不过是经营商行,与臣何干?漕运亏空,又与臣府上修庙何干?”
他声若洪钟,试图以势压人。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知薇,忽然轻轻向前一步。她没有看永恩侯,而是面向御座,缓缓跪了下来。这一举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陛下,”沈知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柔韧,在一片嘈杂中格外引人注意,“臣妇可否一言?”
萧璟看着她,这个刚刚摆脱罪臣之女身份、成为御史大夫夫人的女子,此刻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却挺得笔直。他点了点头:“准。”
“谢陛下。”沈知薇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永恩侯,最后落回御案,“方才侯爷言道,王炳德经营商行与侯府无关,漕运亏空与侯府修庙无关。臣妇愚钝,只想请教侯爷几个问题。”
她语气恭谨,言辞却如刀:“第一,王炳德商行购入二百斤金丝楠木,所需银钱巨大,他一名商贾,若无雄厚资本与特殊门路,从何得来?其资本来源,与漕运亏空的三十万两白银,时间、数额如此吻合,仅是巧合?”
“第二,金丝楠木乃皇室专用木材,侯府修缮家庙,动用此等规制,是否曾向宫内报备,获得陛下或太后特许?若无,便是逾制。若有,特许文书何在?木材来源、工匠名录、花费明细,可能公示?”
“第三,”她声音微顿,从袖中取出那枚之前藏于珍珠内的薄绢矿脉图副本,双手高举过头,“这西山矿脉图,标记清晰,与工部存档的官矿图迥异。侯爷称是朝廷特许,特许文书又在哪里?矿工数百人,皆是侯爷府上奴仆?若非,他们受雇于谁,工钱几何,伤亡抚恤可有记录?为何会有累累血书呈于御前?”
她每问一句,永恩侯的脸色便白一分。这些问题,个个刁钻,直指要害,牵扯出的是僭越、贪墨、草菅人命的连环罪责,绝非一句“攀诬”所能搪塞。
“你……你一介妇孺,懂得什么朝廷法度!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永恩侯气急败坏,指着沈知薇的手都在发抖。
“侯爷,”顾长渊上前一步,与沈知薇并肩而跪,声音冷冽如冰,“内子所问,正是此案关键。您若觉得是胡言,大可一一辩驳清楚。陛下在此,百官在此,皆可评判。”
他不再给永恩侯胡搅蛮缠的机会,转向萧璟,从袖中取出最后几份证物——那份从赤金凤钗中取出的证人名单,以及暗桩送来的盐引票据抄本。
“陛下,这是涉嫌漕运贪污、并知晓永恩侯府与私矿关联的关键证人藏身之处,以及沿海码头私贩官盐的盐引证据。所有证物、证词、证人,臣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传唤对质,请陛下明察!”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
萧璟看着御案上堆积的证物,看着跪在殿中神色坚定的顾长渊与沈知薇,又看了看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永恩侯,以及殿内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散去。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帝王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大殿。
“永恩侯,”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些,你作何解释?”
永恩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大势已去。顾长渊夫妇准备的证据太充分,链条太完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们早已布好了局,只等今日收网。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萧璟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声下旨:“永恩侯魏亭,僭越规制,私开矿脉,草菅人命,勾结官员,贪墨国帑,私贩盐引,数罪并罚,着革去爵位,褫夺封号,抄没家产,押入天牢,候审!一应涉案官员,皆按律严惩,不得姑息!”
“陛下圣明!”顾长渊与沈知薇,以及那些清流官员,齐声叩首。
殿外阳光炽烈,穿透高高的窗棂,将金殿照得一片通明,仿佛要将这殿内积郁的阴霾与污浊彻底涤荡干净。
沈知薇悄悄抬起眼,望向身侧的顾长渊。他依旧跪得笔直,侧脸线条冷硬,但紧抿的唇角,却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回以一个极淡、却足以安抚她所有心绪的眼神。
风雨未止,但最险恶的一道惊澜,他们已携手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