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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妆台谍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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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茜纱窗,在梳妆台前铺开一片朦胧的金色。沈知薇端坐在菱花镜前,望着镜中自己尚带着几分新婚慵倦的眉眼,以及身后那个正执起螺黛,神情专注得如同在批阅奏章的男人,想到昨夜的种种,沈知薇不免的害羞了起来。
顾长渊的手指修长有力,握惯了朱笔,执起这纤细的眉笔却显得有些生疏。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笔尖即将触及她眉骨的瞬间,沈知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察觉到沈知薇颤抖,动作立刻顿住,声音低沉:“疼?”
“不是。”沈知薇摇头,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并非畏惧描眉,而是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以及这亲昵之下潜藏的、心照不宣的紧张,让她心弦微绷。她伸手,打开妆奁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玳瑁盒子,里面是色泽饱满的胭脂膏。
指尖探入膏体下方,轻轻一勾,三截细如发丝、卷得紧紧的桑皮纸卷便被带了出来,无声地落在铺着锦缎的台面上。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城西‘福隆’木材行,账面寻常,但三日前深夜,秘密购入金丝楠木二百斤,走的是黑市渠道,未入明账。”她顿了顿,蘸取少许胭脂,对着镜子,轻轻点染唇瓣,镜中眼眸清亮锐利,“巧的是,太后娘娘母家,永恩侯府,半月前便开始暗中筹备修缮后院的家庙佛堂。”
顾长渊目光掠过那三截细小的纸卷,面上不动声色,执眉笔的手却稳稳落下,沿着她秀气的眉骨细细描画。他的笔锋在勾勒她眉梢弧度时,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顺势向下,极快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台面上,用黛粉勾勒出几条简略的河流与城镇标记——那是通往京城的漕运关键节点。
“木材走的是漕运私船,挂靠在‘顺风’商行名下。”他声音平稳,如同在叙述一件寻常公务,“经手人是内务府副总管张禄的外甥,王炳德。”眉笔收回,他指尖在她眉尾轻轻一抹,将那短暂的“地图”拂去,不留痕迹。
妆台上的物件在他们手中无声地传递着信息。眉笔、胭脂、玉梳、珠花……都成了这清晨密谈的道具。当他拿起一支玲珑剔透的珍珠步摇,欲为她簪入发髻时,沈知薇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清晰。顾长渊垂眸看她。
“今日需进宫向陛下和太后谢恩,”她抬眼,目光澄澈,带着几分新妇应有的恭顺与试探,“妾身戴太后娘娘昨日赏赐的那支赤金衔珠凤钗,可好?”
顾长渊眸光微凝。那支凤钗工艺精湛,分量十足,是太后借着赏赐新婚之名送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恩威。他依言从另一个锦盒中取出那支金灿夺目的凤钗,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钗头那颗硕大圆润的东珠。在窗外投入的晨光特定角度下,东珠光滑的表面,隐约可见几道极其细微、绝非天然形成的划痕——正是某些密信常用的、用以标识或传递暗号的藏匿标记。
他面色如常,将凤钗为她稳稳簪入鬓间,声音温和:“太后所赐,自然极好。”
半个时辰后,御史大夫的马车稳稳驶过喧闹的朱雀大街。车厢内,沈知薇安静地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苏绣香囊。薰衣草干燥的籽粒从香囊缝隙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在柔软的锦缎坐垫上,滚落成三个不起眼的小堆,恰好对应着舆图上三个关键地点——两个是永恩侯府名下的隐秘田庄,一个是王炳德常去的暗窑。
顾长渊的目光扫过那三处“标记”,并未停留。他极其自然地执起沈知薇方才把玩香囊的手,假意端详她昨日不小心被茶盏烫伤的细微红痕,指尖却在她温热的掌心,极快地点了三下——示意这三处地点,他早已派了暗哨日夜盯守。
沈知薇指尖微微一蜷,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沉稳力道,心下稍安。
直至宫门前下车,早有内侍等候引路。沈知薇扶着顾长渊的手臂,刚迈出两步,发髻上那支珍珠步摇不知何故,串珠的银链突然断裂,圆润的珍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呀!”沈知薇低呼一声,面露窘迫。
顾长渊立刻俯身,温声道:“无妨。”他亲自蹲下身,一颗一颗将散落的珍珠拾起,拢在掌心。动作间,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颗看似无异样的珍珠上轻轻一按,珍珠竟从中裂开一条细缝,内里已被掏空,用透明的鱼胶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片,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蜿蜒的山脉与矿洞——正是暗探新送来的,关于永恩侯府在西山私自开挖银矿的矿脉图!
他面色不变,指尖微动,将那颗特殊的珍珠与其他珠子混在一起,尽数收回袖中。起身扶住沈知薇时,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沈知薇迅速将刚刚从袖袋暗格里取出的赤金凤钗塞进他掌心。
顾长渊手指一拂,在钗尾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扣处一按,一片薄金片弹出,上面密布着蝇头小楷——是潜伏在漕帮的线人刚刚送到的,涉及漕运贪污案的關鍵證人藏身之處名单。
“夫人受惊了。”他语气如常,扶着她继续往宫内走去,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穿过重重宫阙,迎面遇上了太后跟前最得脸的大太监福安。福安满脸堆笑,躬身行礼:“奴婢给顾大人、顾夫人请安。大人与夫人当真是鹣鲽情深,羡煞旁人啊。”
沈知薇适时地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颊边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扮演着新婚羞涩的模样。
顾长渊顺势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姿态亲昵而自然。就在这宽大袖袍与身体形成的视觉死角里,沈知薇的手指如灵蛇般探入他腰间悬挂的锦囊,将一张刚刚在袖中捏热的、写着永恩侯府田庄近年异常巨额收入的桑皮纸契书,迅速塞了进去。
而顾长渊,则借着为她整理方才因低头而微乱衣领的动作,将一枚用油纸紧紧包裹、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矿工留下的血书证词,稳稳地压进了她琵琶袖的暗袋之中。
待行至金水桥边,望着桥下潺潺流水,沈知薇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绣帕,抬手轻轻为他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薄汗。
帕角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然而在这香气之下,顾长渊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硝石的独特气味——这是今早天未亮时,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太后党羽涉嫌走私火器的最新线索,那气味是传递消息所用特殊药水残留所致。
他握住她为他拭汗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目光落在她昨日那处微红的烫伤上,眉头微蹙:“夫人的手,怎的还这样凉?”言语间,他已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缂丝大氅,仔细地为她披上系好。
在系带缠绕、遮挡视线的瞬间,一叠硬质的票据悄无声息地滑入她微敞的领口,贴着她温热的肌肤——那是暗桩抄录的,近期沿海几处码头异常流通的官盐盐引,证据直指太后娘家垄断盐利,私贩牟利。
直至走到紫宸殿那巍峨的汉白玉阶前,殿门尚未开启。沈知薇忽然转过身,面对顾长渊,抬手替他整理其实早已一丝不苟的冠冕。金冠上的玉簪与步摇的流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在这声响的掩护下,她的指尖如羽毛般拂过他官帽的内侧边缘,飞快地取下了一枚薄如蝉翼、贴在帽檐内侧的名单——那是他今晨才最终核实的,太后安插在六部及各关键衙门的眼线明细。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发出悠长的“吱呀”声,象征着皇权的威严扑面而来。
在迈过那高高门槛的刹那,顾长渊忽然俯身,靠近沈知薇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戴着的那对翡翠耳珰,声音低沉得几近耳语,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别怕。”
沈知薇的指尖下意识地拂过那对冰凉的翡翠耳珰,在耳珰光滑的背面,摸到了几道新刻上去的、略显粗糙的划痕——那是他方才靠近时,用指尖迅速划下的最新暗号,代表着陛下刚刚传递出来的口谕:时机已至,今日收网。
初升的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云层,璀璨的金光穿过九重开启的宫门,将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光洁如镜的汉白玉石阶上。沈知薇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姿态优雅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宽大的裙摆如流云般迤逦曳地,完美地掩住了她袖中那柄软剑即将出鞘前,透出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凛冽寒光。
殿内光影交织,暗流涌动。而他们,已然准备好,迎接这新婚后的第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