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忠良》遇晴野

24、暖玉生烟

　　沈知薇搬回了她初入顾府时居住的那个小院，虽不及听竹苑僻静，却更为敞亮，院角一株老梅遒劲，枝头已萌新绿。解除禁足的消息不胫而走，府中下人待她愈发恭敬，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谁都看得出，这位沈姑娘，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更与自家大人关系匪浅。

　　她并未沉浸在这骤变的待遇中，反而更加沉静。每日里，除了必要的起居，她便待在房中，或是整理父亲旧物——那是顾长渊这几日陆续派人送来的，从沈府旧宅清点出的部分书籍、手稿；或是铺开纸张，将脑海中关于父亲案情的最后一些细节、可能与国舅残余势力相关的蛛丝马迹，细细记录下来，以备顾长渊不时之需。

　　她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太后的怒火，国舅余党的反扑，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方父亲常用的旧砚出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砚石，仿佛能感受到昔日父亲在此伏案疾书的温度。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沈姑娘，”是顾安的声音，“大人请您去一趟书房，说有要事相商。”沈知薇心下一动，收敛思绪，理了理衣裙，随着顾安前往。

　　书房内，顾长渊并未像往常般伏案疾书，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振奋。

　　“你来了。”他示意她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柔和，“刚接到消息，三司会审进展顺利，魏宏达对其构陷沈师、把持刑部、杀人灭口等主要罪状，已无从抵赖。陛下震怒，已下旨，不日便将公告天下，为沈师……彻底平反昭雪。”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沈知薇，你父亲的清白，回来了。”

　　回来了……

　　这三个字，如同梵钟撞响，在她脑中轰鸣回荡。支撑她两世挣扎、忍辱负重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她怔怔地看着顾长渊，眼眶瞬间通红，蓄积了太久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落泪，肩膀微微颤抖，仿佛要将前世今生的所有委屈、痛苦、不甘，都随着这泪水流尽。

　　顾长渊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酸涩难言。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

　　沈知薇接过帕子，却没有立刻擦拭，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任由泪水模糊视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顾长渊，亦是朝着虚空某个方向，郑重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父亲……您听到了吗？”她声音沙哑，带着泣音，却异常坚定，“女儿……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顾长渊上前一步，虚扶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臂：“沈师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沈知薇抬起泪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是他，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是他，不顾自身安危为她奔走；是他，在朝堂之上以命相搏，为她劈开了这朗朗青天。

　　“大人……”万千感激，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此恩此情，知薇……永世不忘。”

　　顾长渊摇了摇头，凝视着她梨花带雨却更显坚韧的脸庞，心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他伸手，轻轻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我不要你记恩。”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炙热，“沈知薇，我为你做这些，从一开始，便不只是为了恩情。”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她有丝毫闪避：“我心悦你。”

　　简单的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知薇心间。她猛地抬头，撞入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以及毫不掩饰的、深沉如许的情意。

　　她的心，猝不及防地，被这直白而滚烫的告白彻底攫住，狂跳起来。

　　“从你在江南，于危难中屡次助我；从你在狱中，依旧冷静筹谋；从你在我彷徨时，总能一语点醒……”顾长渊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坎上，“我便知道，你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我想护着你，想与你并肩，想……与你共度余生。”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重重地落在沈知薇心上。

　　前世的惨死，今生的坎坷，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的告白熨帖、抚平。她看着他，这个位高权重、冷面无私的男人，此刻却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将一颗真心，捧到了她面前。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悸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发不出。顾长渊看着她眼中的泪光与无措，心中微软，却并未退缩，反而更近一步，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我不逼你立刻回应。”他低声道，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沈师刚刚昭雪，你需要时间。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无论你作何选择，顾府，永远是你的后盾，我……永远在你身后。”

　　他没有说什么山盟海誓，只是许下了一个“永远”的承诺。沈知薇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心中那座冰封了太久的高墙，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虽然力道很轻，却足以让顾长渊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泪眼，望着他，唇角缓缓弯起了一个极浅、却极真实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冲破乌云的月光，清冷，却带着足以融化冰雪的暖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窗外，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窗棂，洒在相握的两只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名为“情愫”的、暖玉生烟般的旖旎气息。

　　风波未止，前路仍长。但此刻，两颗历经磨难的心，终于冲破重重阻碍，紧紧靠在了一起。

　　这世间风雨，似乎也因这片刻的相知相守，变得不再那般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