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忠良》遇晴野

23、骤雨初歇

　　金殿之上，国舅魏宏达的瘫软倒地，如同一场盛大戏剧的骤然落幕。那一声“完了”，不仅是他个人的终结，更象征着盘踞朝堂多年的一股庞大势力开始分崩离析。

　　皇帝萧璟并未当场做出最终裁决，但旨意很快下达：国舅魏宏达，革去一切官职爵位，褫夺封号，打入天牢，着三司会审，严查其所有罪状！其门下党羽，凡有牵连者，一律停职查办！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彻底炸响了整个京城。

　　权倾一时的国舅府，顷刻间被禁军团团围住，哭喊声、呵斥声、抄检声不绝于耳。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府邸，转瞬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朝堂之上，与国舅过往甚密的官员人人自危，或闭门不出，或急忙上疏撇清关系，一派树倒猢狲散的凄惶景象。

　　而顾长渊，这位以雷霆之势扳倒国舅的御史大夫，一时间风头无两。赞誉、钦佩、巴结，乃至隐晦的嫉妒与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他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与疏离，除了必要的事务，几乎闭门谢客。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国舅虽倒，但其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以及深宫之中那位与国舅姐弟情深的太后，绝不会坐视不理。三司会审能否顺利进行，最终能否将国舅的罪行彻底钉死，仍是未知数。

　　然而，对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国舅被打入天牢的当天下午，一道新的旨意便传到了顾府偏院——解除沈知薇的禁足令。

　　当传旨太监离开，那扇禁锢了沈知薇数月之久的院门被真正打开时，她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庭院，竟有一瞬间的恍惚。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身上，带着初春的暖意。空气不再是院墙内那一方天地的沉闷，而是流动的，带着草木复苏的气息。

　　她自由了。

　　不是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而是以忠良之后、冤案得以昭雪的身份。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这片刻的自由与光明，是顾长渊以自身前程和性命为赌注，在腥风血雨中为她搏杀而来的。

　　“沈姑娘。”管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大人请您去书房一趟。”沈知薇收敛心神，点了点头，随着管家穿过庭院，走向顾长渊的书房。一路上，遇到的仆从皆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肃立，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书房门开着，顾长渊负手立于窗前，依旧是那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甚至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明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她只是深深一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大人……辛苦了。”

　　顾长渊看着她清瘦了许多的脸庞，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全然的信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伸出手，虚扶了她一下，声音低沉而温和：“起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引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陛下的旨意，你都知道了。”顾长渊看着她，语气平静，“国舅已下狱，三司会审不日即将开始。你父亲的冤情，很快便能大白于天下。”

　　沈知薇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颤抖。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多谢大人……”她低声道，除了感谢，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不必谢我。”顾长渊摇头，“这是你父亲应得的公道，也是我身为御史的职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考量：“如今你禁足已解，对于日后……有何打算？”沈知薇微微一怔。打算？她此前唯一的念头就是复仇与翻案，如今大仇得报在即，前路反而变得有些茫然。她依旧是孤身一人，无家可归。

　　见她沉默，顾长渊心中了然。他沉吟片刻，道：“你若愿意，可暂时仍住在府中。沈府旧宅，待案子彻底了结，朝廷自会发还。届时，是去是留，都由你心意。”

　　他的提议体贴而周全，给了她充分的尊重和选择的空间。沈知薇心中暖流淌过。她知道，他这是在为她考虑，不愿她无处可去，也不愿给她任何压力。

　　“多谢大人安排。”她轻声应下，目前来看，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两人一时无话，书房内陷入一种静谧而微妙的氛围。经历了生死与共，打破了身份隔阂，那份早已滋生的情愫，在此刻尘埃暂定的安宁中，悄然弥漫。

　　顾长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灯光下细腻的肌肤，想起她在大牢中的坚韧，在困境中的智慧，在金殿传言中听闻他冒险时的担忧……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想让她留下，不仅仅是暂时，而是永远。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国舅虽倒，余波未平，太后态度不明，他自身也处于风口浪尖。他不能在此刻，让她再卷入任何不必要的纷争与非议。

　　他将那份冲动压下，转而道：“这几日，外面或许还不甚太平，你尽量少出门。若有需要，让顾安去办。”

　　“我明白。”沈知薇点头。她深知，扳倒国舅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清算和反扑，必然凶险。又坐了片刻，沈知薇见顾长渊眉宇间倦色难掩，便起身告辞。

　　顾长渊将她送至书房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久久未曾移动。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大的障碍——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即将随着她父亲的昭雪而消失。但新的挑战，也已然来临。

　　而此刻的慈宁宫内，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太后摔碎了手边最心爱的翡翠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好一个顾长渊！好一个铁面御史！竟敢……竟敢动哀家的弟弟！”她声音尖利，带着刻骨的恨意，“还有那个沈家的孽种！若不是她，宏达何至于此！”

　　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噤若寒蝉。“去！给哀家查！彻查！哀家倒要看看，他顾长渊是不是真的干干净净，毫无破绽！”太后凤眸含煞，“还有那个沈知薇……绝不能让她好过！”

　　骤雨虽歇，暗涌再生。一场来自深宫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两人，即将迎来更为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