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忠良》遇晴野

22、雷霆万钧

　　天光未亮，顾长渊已穿戴整齐，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袖中那份沉甸甸的奏折，以及贴身藏好的油布包，确认万无一失。

　　“大人。”顾安候在门外，神色凝重。

　　“都安排好了？”顾长渊沉声问。

　　“是，我们的人已在宫外各处要道暗中戒备。府内也加派了人手，尤其是听竹苑附近。”顾长渊颔首，目光掠过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最终落在听竹苑的方向。他知道，她此刻定然也无眠。今日之后，无论是万丈深渊，还是海阔天空，都将有一个结果。

　　他没有再去见她。有些话，无需多言。有些路，必须独自去闯。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国舅站在文官首位，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焦躁。太后的插手未能让顾长渊退缩，反而激得他昨日在朝堂上公然放话，这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皇帝萧璟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在顾长渊平静无波的脸上停顿一瞬，随即移开。例行议事开始，几位官员禀报了不甚紧要的事务，殿内回荡着格式化的对答，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一项议题接近尾声，内侍即将宣布“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之际，顾长渊动了。

　　他手持玉笏，一步踏出班列，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越朗澈，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闷：“陛下！臣，御史大夫顾长渊，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来了！国舅眼皮猛地一跳，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萧璟目光微凝：“讲。”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殿：“臣，要参劾当朝国舅，魏宏达！”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个名字被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在大殿之上喊出时，依旧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参劾国舅！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国舅脸色铁青，勃然作色：“顾长渊！你放肆！”

　　顾长渊看都未看他一眼，继续朗声道：“臣参劾国舅魏宏达，结党营私，把持刑部，贪赃枉法，更于三年前，指使党羽，伪造证据，构陷忠良，致使前大理寺少卿沈括蒙受不白之冤，含恨九泉，其女流离失所，几近殒命！其罪一，欺君罔上！其罪二，祸乱朝纲！其罪三，戕害忠良！罪证确凿，天地共鉴！请陛下明察！”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气势便盛一分，到最后，已是声震屋瓦，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与决绝！

　　“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国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长渊，目眦欲裂，“陛下！顾长渊因私藏罪臣之女被揭穿，怀恨在心，故而无端攀诬，构陷朝廷重臣！其心可诛！请陛下立刻将其治罪！”

　　“构陷？”顾长渊终于转过身，直面国舅，眼神冷冽如冰刃，“国舅大人敢说，三年前沈括大人案发前后，你未曾通过‘槐安驿’与江南心腹刘通判秘密联络？未曾授意其伪造沈括大人‘通敌’信件？未曾在你授意下，刑部上下将那些漏洞百出的‘铁证’匆匆结案，不容他人置疑？！”

　　“槐安驿”三字一出，国舅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他怎么会知道？！刘通判已死，江南知情者也几乎被灭口干净！

　　“你……你胡说！什么槐安驿，本官不知！”国舅强自镇定，但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却瞒不过有心人。

　　“不知？”顾长渊冷笑一声，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转身面向御座，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起，“陛下！臣所有指控，绝非空穴来风！此奏折内，附有确凿证据！其一，刑部存档库内，关于沈括案物证之私录，其上明确备注，所谓‘铁证’信件‘墨色浮，燥气存，似新仿’！此乃当年查验官私下所疑！”

　　内侍上前接过奏折，呈于御前。萧璟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顾长渊继续道，声音铿锵：“其二，臣已取得那伪造信件边缘之碎片，经与沈括大人生前常用之‘清晖阁’松烟墨比对，墨色、质感、遇水晕染之态，皆截然不同！足证其伪！”他从袖中取出那个油布包，打开，将里面发黄的纸片和备注记录的抄件，一并由内侍呈上。

　　“其三，”顾长渊目光如电，扫过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国舅，“国舅大人为掩盖罪行，屡次三番杀人灭口！江南刘通判，知晓内情的南城掮客，皆死于非命！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人证物证，逻辑链条，在此刻被顾长渊清晰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无可辩驳的罪网，将国舅死死罩在其中！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证据确凿的雷霆一击震住了！国舅踉跄一步，指着顾长渊，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备注，那墨迹碎片，如同两道索命的符咒，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萧璟看着御案上的奏折和物证，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抬起眼，目光冰冷地落在国舅身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魏宏达，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声询问，如同最终的审判。国舅浑身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顾长渊立于殿中，看着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国舅轰然倒塌，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拨云见日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这并非结束。国舅倒台，牵扯甚广，后续的清算、朝局的动荡，才刚刚开始。而太后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的目光，已然穿过这金殿的穹顶，望向了那座囚禁着他心爱女子的庭院。

　　知薇，你听到了吗？

　　这污浊的天，我终是为你，劈开了一道裂缝。

　　阳光，即将照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