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忠良》遇晴野

21、铁证

　　太后宫中来人的威胁，如同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因朝堂进展而生的些微喜悦，却也淬炼出更为坚定的决心。顾长渊与沈知薇都清楚，对方越是气急败坏，越是证明他们触碰到了核心。

　　接下来的日子，顾长渊一面继续维持着朝堂上对国舅一党的压力，一面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寻找接近刑部存档库的契机上。太后插手后，宫中和刑部的戒备似乎又严密了几分，常规手段几乎不可能奏效。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

　　这日散朝后，一位平日里沉默寡言、负责看守宫门典籍库的老宦官，在顾长渊经过时，似乎脚下不稳，轻轻撞了他一下。顾长渊下意识伸手扶住，老宦官却飞快地将一个揉成一团的细小纸卷塞入他掌心，随即低眉顺眼地退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顾长渊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到马车后方才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夜子时，刑部后巷，旧水渠。”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但顾长渊几乎立刻断定，这与他暗中调查沈括案有关！这老宦官，或许是父亲当年的旧识，或许是受过父亲恩惠，又或许，只是单纯看不惯国舅所为的义士。无论如何，这是一条绝处逢生的线索！

　　是夜，子时。万籁俱寂，月黑风高。顾长渊一身夜行衣，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至刑部衙署后巷。这里堆满杂物，荒草丛生，一条早已废弃、散发着霉味的旧水渠隐于其下。

　　他屏息凝神，隐匿于阴影中，仔细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埋伏后，才按照约定，轻轻叩击了三下水渠边缘的一块松动石板。片刻沉寂后，水渠深处传来窸窣声响，一个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用黑布蒙着大半张脸的身影钻了出来，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晶亮的眼睛。看身形，正是白日里那位老宦官。

　　两人对视一眼，均未说话。老宦官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的物件，迅速塞到顾长渊手中，然后指了指那水渠，又比划了一个“快走”的手势，便重新缩回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顾长渊握紧手中那带着对方体温和潮气的油布包，心脏狂跳。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沿着原路返回，身形快如鬼魅，融入沉沉的夜色。回到书房，屏退左右，点燃烛火。顾长渊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油布包。

　　里面是几页微微发黄、边缘有些卷曲的纸张。最上面一页，赫然是刑部存档库内，关于沈括一案部分物证记录的抄录副本！上面清晰地列着那几封作为“铁证”的信件编号、存档位置，甚至……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备注了一行：“癸亥年冬，‘墨色浮，燥气存，似新仿’。——崔”

　　崔？顾长渊脑中飞快搜索，想起了一位早已致仕回乡的、曾在刑部任职多年的老笔帖式，似乎就姓崔，其人以严谨刻板著称。这行备注，显然是他当年查验物证时私下所留，或许因证据链“完整”，并未引起重视，也未录入正式卷宗，却在此刻，成了颠覆性的疑点！

　　而油布包下面，竟然还夹着几小片裁剪下来的、带着字迹的宣纸碎片！看其陈旧程度和纸张质地，与存档信件所用一般无二！碎片上的字迹，正是那仿造信件上的笔迹！老宦官竟然冒险，从存档的原件上，偷偷裁剪下了边缘无字或字迹模糊的碎片！

　　顾长渊拿起那几片薄如蝉翼的纸片，走到灯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白。他取来沈知薇之前研究墨色用的白瓷碟和清水，又找出那块“清晖阁”松烟墨的残块。

　　他依照沈知薇描述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刮下些许父亲旧墨的墨粉，在碟中调匀。然后，又将那纸片碎片放在一旁，用干净的笔蘸取清水，轻轻点在那碎片的有墨处，观察水痕晕染。

　　接着，他又用父亲旧墨研磨出的新墨，在旁边一张普通宣纸上写下几个字，待半干后，同样滴水观察。烛光摇曳，映照着他专注而紧绷的侧脸。

　　对比之下，差异立现！

　　父亲旧墨所写字迹，遇水后晕染均匀，墨色沉静，水痕边缘清晰。而那碎片上的字迹，遇水后，墨迹边缘竟有细微的、不规则的“毛刺”感，墨色也显得略微浮躁，仿佛墨中胶性未完全融合化解！

　　这印证了沈知薇的推测，也印证了那位崔笔帖式私下备注的“墨色浮，燥气存”！

　　这碎片，这备注，便是铁证！证明那所谓的“铁证”信件，所用之墨与沈括日常用墨存在明显差异，极可能是后期仿造！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顾长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紧紧攥着那几片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片，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努力平复着激荡的情绪。

　　数月来的压抑、挫败、愤怒，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立刻就想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沈知薇。但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他强行按捺住了冲动。此刻前去，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

　　他坐回书案后，将油布包和纸片重新小心收好，藏于密室。然后，他铺开纸张，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写一份奏折，一份足以将国舅拖下水的、有理有据、证据确凿的奏折！不仅仅是为沈括翻案，更要借此机会，将国舅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把持刑部的罪行，彻底揭露于天下！这一次，他不再需要旁敲侧击，不再需要借力打力。他手握实据，足以发动致命一击！

　　烛火通明，映照着顾长渊坚毅冷峻的脸庞，那双眼眸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肃清奸佞的决心。

　　他知道，明日，当这份奏折呈上御前之时，便是真正的雷霆降临之刻！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而此刻，听竹苑内，沈知薇正于睡梦中不安地蹙着眉，仿佛感应到了那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她不知道，她苦苦追寻的真相之光，已然穿透重重黑幕，握在了那个誓要护她一生的男人手中。

　　只待黎明破晓，便可光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