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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惊雷与君心似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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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来人的探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渐渐散去,那份无形的压力却已沉甸甸地压在了听竹苑的上空。沈知薇行事愈发谨慎,所有关于案情的思索只存于脑海,连那研究墨色的器具,也只在确保绝对安全时才取出使用。
朝堂之上,顾长渊发起的“合纵连横”之策,效果逐渐显现。
以户部尚书李崇明为首的官员,开始在漕运、盐税等具体事务上,对国舅一系的官员进行精准打击,弹劾的奏折不再空泛,而是附上了部分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焦头烂额的实证。几位清流御史,得了顾长渊暗中提供的一些边角料,更是将抨击国舅“德不配位”、“纵亲敛财”的言论炒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国舅一党虽未伤筋动骨,却也颇有些疲于应付,气焰不似往日嚣张。这一日大朝会,争议的焦点落在了一桩涉及军械采办的案子上。国舅门下的一名官员被揪住尾巴,证据指向其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李崇明一系官员穷追猛打,言辞激烈。
国舅脸色铁青,几次出言维护,却被顾长渊冷不丁地引经据典,以律法条文堵了回去。顾长渊并未直接攻击国舅,只就事论事,但那冷静犀利的言辞,步步紧逼的逻辑,将那名官员驳得哑口无言,也让国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端坐龙椅上的萧璟,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国舅几乎要按捺不住亲自下场时,顾长渊却忽然话锋一转,手持玉笏,面向御座,朗声道:“陛下,军械乃国之重器,贪墨军械款项,形同资敌,罪不容赦!然,臣近日查阅旧档,发现此类事件,并非孤例。往往是一人犯错,上下包庇,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致使国法形同虚设,忠良寒心,奸佞横行!”
他声音清越,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
“臣以为,”他微微提高了声调,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脸色阴沉的国舅,“朝廷欲肃清吏治,重振纲纪,非严刑峻法不可,更需有刮骨疗毒之勇气,敢于翻查旧案,厘清积弊!唯有让所有沉冤得雪,让所有罪孽无所遁形,方能真正震慑宵小,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他没有提沈括的名字,但“翻查旧案”、“沉冤得雪”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金殿之上!
所有人都明白他意有所指!国舅勃然变色,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顾长渊!你休要指桑骂槐!朝堂之上,议论国政,岂容你含沙射影,混淆视听!”
顾长渊转过身,面对国舅,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疑惑:“国舅大人何出此言?臣只是在就军械案引申,论述肃清吏治之必要。莫非……国舅大人认为,这朝堂之上,还有何不能见光的‘旧案’,怕被‘翻查’不成?”
他这一句反问,轻飘飘的,却狠辣至极,直接将国舅架在了火上烤!
承认?那就是心虚!不承认?顾长渊字字句句站在“国法”、“纲纪”的制高点上,反驳他就是反对肃清吏治!
国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长渊:“你……你强词夺理!”
“够了!”
龙椅之上,萧璟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他目光深沉地看了顾长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考量,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松动。
“顾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萧璟缓缓道,“吏治清明,确是国之根本。旧案积弊……亦当时常梳理反省。”他没有明确说要重查沈括案,但这句“时常梳理反省”,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至少表明,皇帝并不排斥,甚至开始考虑“翻旧账”的可能性!
国舅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璟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军械一案,证据确凿,依律严办,绝不姑息!”萧璟一锤定音,将话题拉回,“至于其他……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躬身退下。
顾长渊随着人流走出金殿,面色沉静,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知道,今日之举,是一次极其冒险的试探,相当于在悬崖边上又往前踏了一步。但效果,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陛下那句话,便是他们苦苦等待的突破口!
他快步向宫外走去,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消息告诉那个在听竹苑中,与他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的人。然而,他刚走出宫门,早已等候在外的顾安便疾步上前,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大人,府里传来消息,一个时辰前,听竹苑那边……又有人去了。”
顾长渊脚步猛地一顿,心瞬间沉了下去:“什么人?”
“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带着人,说是奉太后懿旨,探望沈姑娘。”顾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走。”
太后!她竟然直接插手了!顾长渊眸中瞬间卷起风暴,一股冰冷的怒意与强烈的担忧攫住了他。太后与国舅姐弟情深,她此刻派人前去,绝无善意!是警告?是威胁?还是……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翻身上马,朝着顾府方向疾驰而去,将官场礼仪抛诸脑后。
马蹄声急,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
冲回顾府,他径直奔向听竹苑。院门紧闭,他几乎是粗暴地推开。
院内,沈知薇独自站在那株略显凋零的桂树下,背对着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她方才经历的不平静。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顾长渊几步跨到她面前,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生怕看到任何损伤。沈知薇轻轻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什么,只是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顾长渊追问,语气紧绷。
沈知薇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无非是提醒我,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莫要痴心妄想,连累了……不该连累的人。”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还说,太后娘娘念旧,若我肯安安分分,或可保我余生无虞,若再兴风作浪……”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软硬兼施,威胁与利诱并行。
顾长渊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暴戾的情绪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们竟然敢!竟然敢直接威胁到她头上!
“痴心妄想?”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到底是谁在痴心妄想,妄图一手遮天!”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想到她独自面对太后宫里那些惯会磋磨人的嬷嬷,心中涌起巨大的心疼与愧疚。是他将她卷入了这漩涡中心,却未能护她周全。
“对不起……”他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沈知薇却摇了摇头,唇边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大人何必道歉?她们越是如此,越是证明我们做对了,他们怕了。”
她朝他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今日朝堂之上,大人是否……有所进展?”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方才进来时,身上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带着锐意的气息。
顾长渊看着她在这种情况下,首先关心的依旧是正事,心中震动不已。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点了点头,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以及皇帝那句“时常梳理反省”的话,低声告诉了她。
沈知薇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太好了!陛下既然松口,便是机会!”她的喜悦感染了他,冲散了些许阴霾。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份想要守护她的念头,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只是,太后插手,往后恐更艰难。”他沉声道。
“再艰难,也比不过当初刑场之上,刀斧加身。”沈知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大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也不必退。”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无论太后如何,无论前路如何,我的选择,从未改变。”她的选择,是信任他,是跟随他,是与他共同面对这腥风血雨。顾长渊心头巨震,看着她坚定无畏的眼神,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之前那个带着试探与怜惜的额吻,充满了力道,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一种近乎宣誓的决绝。沈知薇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官袍,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味道,将她完全笼罩。
她没有挣扎,反而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院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许久,顾长渊才微微松开她,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沉甸甸的承诺:“知薇,信我。”
“纵使太后亲临,纵使与天下为敌,我也定会护你周全,为你……讨回公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撼不动分毫的坚定。
沈知薇望着他,眼中水光氤氲,最终化作一个无比信任和依赖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
惊雷已炸响,前路更艰险。但君心似铁,妾意如磐。这风雨同舟之路,他们既已携手,便无畏无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