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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合纵连横与无声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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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洗涤过的京城,空气清新,却驱不散朝堂之上无形的硝烟。顾长渊重整旗鼓,不再执着于强攻刑部存档库那条被严防死守的路径,而是采取了沈知薇建议的“合纵连横”之策。
他首先拜访的,是户部尚书李崇明。这位老臣资历深厚,掌管天下钱粮,与倚仗太后势力、在漕运盐政上屡屡伸手的国舅素有龃龉。顾长渊并未直接提及沈括旧案,而是以探讨漕运新政利弊为切入点,言语间流露出对国舅一党把持要害、中饱私囊的深切忧虑。他呈上部分在江南查到的、与国舅门下官员相关的贪墨旁证,虽不致命,却足以让李崇明意识到,扳倒国舅,于公于私,皆有利可图。
李崇明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未置可否,但眼神中的意动,顾长渊看得分明。
离开户部,顾长渊又依次拜访了几位素以“清流”自居、平日没少上书抨击国舅奢靡的御史和翰林院学士。他依旧不提沈括,只论朝局,痛陈权臣当道、阻塞言路、吏治败坏的危害,言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副忧心国事、寻求同道的样子。这些清流官员,或许迂腐,但多数心存正义,眼见顾长渊这位皇帝面前的新贵都如此“忧国忧民”,自然更容易产生共鸣。
几日之内,朝堂之上针对国舅一党的弹劾之风,悄然再起。虽未直接涉及沈括案,但关于其门下官员贪渎、任人唯亲、纵容亲属欺行霸市等奏折,明显增多。舆论的压力,开始像无形的绳索,缓缓收紧。
国舅府内,气氛不复之前的从容。
“父亲,顾长渊那小畜生,分明是在串联那些老顽固和酸儒,意欲对您不利!”国舅长子,亦是其麾下得力干将的魏昶,面带焦急地说道。国舅靠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手中盘着的两颗玉核桃发出急促的磕碰声。“跳梁小丑,徒逞口舌之利!”他冷哼一声,“只要刑部那边的铁证动不了,沈括的案子就翻不了天!他顾长渊再上蹿下跳,也是无用功!”
“可是……陛下那边……”魏昶迟疑道。连续不断的弹劾,难保不会让陛下心生厌烦和疑虑。
“陛下?”国舅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陛下圣心独断,岂是几句空话所能动摇?更何况,还有太后娘娘在。”他顿了顿,吩咐道,“让你手下的人都警醒着点,最近都给我收敛些!尤其是南城那边,把屁股擦干净!还有,给宫里递个话,请太后娘娘得空时,多在陛下面前提提顾长渊为了个罪女,是如何不顾朝廷体统、结党营私的!”
“是,儿子明白!”
就在朝堂暗流汹涌之际,听竹苑内,沈知薇也并未闲着。
那日顾长渊雨夜来访,虽未明说,但她从他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神中,知道自己的建议起了作用。她不能亲临朝堂,便在这方寸之地,继续深耕那片由她开辟的“墨”的战场。
她向林婆比划着,希望能找来一些不同年份、不同产地的墨锭,以及用于研磨、观察墨色的白瓷碟和清水。林婆如今对她几乎有求必应,虽不解其意,还是想办法悄悄弄了来。
于是,听竹苑内,常常出现这样一幕:沈知薇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好几方墨锭,她用小刀轻轻刮下些许墨粉,置于白瓷碟中,滴入清水,用指尖或细小竹签缓缓研磨调匀。然后,她执着碟子,在不同光线下——晨光、正午强光、傍晚余晖、烛火下——仔细对比观察墨液的色泽、光泽度、浓淡变化以及在水中的晕染状态。
她甚至尝试用不同的纸张进行试写,对比墨迹干涸后的表现。过程枯燥而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观察力。但沈知薇乐在其中。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切实帮到顾长渊的事情。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日下来,她确实发现了一些规律。新墨与旧墨,松烟与油烟,乃至同一品类不同字号出产的墨,在细节表现上,都存在肉眼可辨的差异。尤其是父亲那块“清晖阁”松烟旧墨,研磨后墨色乌黑沉静,光泽内敛,水痕晕染边缘清晰而均匀,带着一种历经时光沉淀后的独特韵味。
她将观察到的这些细微特征,牢牢记在心里。只待顾长渊那边找到机会,便能派上用场。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碟新调好的墨液凝神观察,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不止一人。
沈知薇心中一凛,立刻将桌上的墨锭瓷碟迅速收拢,藏于书架深处,只留下一本摊开的《墨谱》在桌面上,随即拿起绣绷,做出正在做女红的样子。
果然,院门被敲响,林婆前去应门。门外站着的是顾府的管家,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婆子,看衣着气度,不似寻常仆役。
“林婆,这两位是宫里尚衣局出来的嬷嬷,奉……上头的意思,来给沈姑娘量体裁衣,做些春日的衣裳。”管家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却带着审视,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院内。
沈知薇心中冷笑。什么量体裁衣,不过是借着由头,来查探她的虚实,看她是否安分,是否与外界有不该有的联系罢了。这“上头”的意思,恐怕不是皇帝,而是那位时刻关注着此事的太后或国舅。
她放下绣绷,站起身,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顺:“有劳嬷嬷了。”
两位嬷嬷走进来,目光如探照灯般在沈知薇身上和屋内陈设上扫过。见屋内陈设简单,书籍也只是些佛经和寻常杂记,沈知薇本人更是低眉顺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眼神中的锐利稍稍减退。
量体过程中,一位嬷嬷状似无意地搭话:“姑娘平日里就做做女红,看看书?倒也清静。”沈知薇温声回道:“是,蒙陛下与顾大人恩典,在此静思己过,不敢有违。”
另一位嬷嬷拿起桌上的《墨谱》,随意翻看了一下,见里面尽是些枯燥的制墨工艺图解,便失了兴趣,放回原处。量完尺寸,两位嬷嬷又例行公事地“关怀”了几句,便告辞离去。管家也随后离开,院门重新关上。
沈知薇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松开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方才若稍有不慎,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林婆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沈知薇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心中却是一片冷肃。国舅一党,果然无孔不入。这次的探查,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日子,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然而,经此一事,她心中的信念却更加坚定。对方越是步步紧逼,越是证明他们害怕了!害怕那被尘埃掩盖的真相,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她回到书桌旁,重新拿出藏起的墨锭和瓷碟。指尖抚过父亲那块残墨,冰凉坚硬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无声的惊雷,已在云层深处酝酿。而她,愿做那引雷的针,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劈开这沉沉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