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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洞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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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薇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龙凤喜烛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满室映照得亮如白昼,也刺痛了她恍惚的神智。
缠枝莲的鸳鸯帐,百子千孙的锦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象征着多子多福的枣生桂子的甜香,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松木气息。
这一切,熟悉得让她心颤。
她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是质地精良、绣工繁复的红色寝衣,而非冰冷囚牢里那身肮脏破烂的囚服。手脚自由,皮肤光洁,没有被镣铐磨破的伤口,也没有受刑后钻心的疼痛。
她不是在阴冷潮湿的天牢里等着被问斩?不是已经饮下了那杯鸩酒,在五脏六腑的灼痛中,听着狱卒嘲讽地说着“顾大人已被定罪,秋后处决,你们这对苦命鸳鸯,黄泉路上正好做伴”?
顾大人……顾长渊!
沈知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仓惶转头,看向身侧,一个男人合衣躺在床榻外侧,背对着她,身形挺拔,肩背线条流畅而隐含力量。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姿态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端方与疏离。
是他!真的是他!年轻的御史大夫,顾长渊。
她竟然……重生了?重生回到了三年前,她刚被顾长渊从刑场救下,以妾室身份纳入府中的这一夜?!
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他的父亲,官拜大理寺少卿,一生清正,面对任何的案件都是刚正不阿,却因不肯在太后幼弟杀人一案中作伪证,反被诬陷勾结党羽、贪赃枉法,被判满门抄斩。刑场之上,是这位与她家仅有数面之缘、曾受过父亲一句提点之恩的顾长渊,手持陛下特旨,力排众议,以“纳妾”之名,硬是从鬼头刀下抢回了她一条性命。
沈知薇成了他的妾,一个身份尴尬、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他予她庇护,给她一方安身立命之所,却始终相敬如宾,从未逾矩。她对他,满心只有感恩与愧疚,从来不敢生出半分痴心妄想与贪念。
直到他奉旨前往江南赈灾,她留在京中。不久,噩耗传来,顾长渊在灾区被查出贪墨赈灾款,证据确凿,押解回京途中遭遇“山匪”,尸骨无存。而她,作为他的家眷,被迅速投入大牢,冠以同党之名,一杯鸩酒了却残生,所有人都在背后骂顾长渊竟是如此贪赃枉法之人,只有沈知薇坚信顾长渊绝对是被奸人所害,毕竟她曾见过顾长渊是怎样清廉的人。
临死前,那个来看她最后一眼的、父亲昔日的对头,得意地在她耳边低语:“沈小姐,到了下面,别忘了告诉你那不识抬举的父亲,当年经办他案子的刘通判,如今可在江南逍遥快活呢……”
沈知薇用尽所有力气抬头,看着眼前的仇人,他口中所说的刘通判,那个一手伪造父亲罪证的关键人物!
原来,害死父亲的真凶之一,就藏在江南。而顾长渊的死,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他的、蓄谋已久的栽赃陷害!
一股冰寒彻骨的恨意与急切瞬间席卷了沈知薇的四肢百骸,虽然这一切看起来简直是荒唐至极,但沈知薇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竟然真有重生之事,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顾长渊走向前世的结局!也不能让自己在重蹈前世覆辙,既然重获一世她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更漏声——三更天了。
沈知薇猛地想起,前世,就是在明天一早,皇帝会在朝堂上下旨,命顾长渊为钦差,即日启程前往江南赈灾。而这一去,便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取得顾长渊的信任,必须跟他一起去江南!
可是,她该如何开口?她一个刚刚被纳入府、身份敏感的妾室,凭什么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贸然说出重生之事,只怕会被当成妖孽而被活活烧死。
沈知薇心念电转,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了临窗书案上那一方顾长渊常用的端砚上。砚台旁,还搁着一小截他平日批阅公文时偶尔会用到的、颜色特殊的朱砂墨,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在了沈知薇的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床,赤足走到书案前。指尖微颤地拿起那截朱砂墨,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用力划下几道。
微凉的刺痛感传来,腕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类似符文般的红色痕迹。她用袖子小心遮掩住,然后又沾了点茶水,在掌心飞快地写下一个“水”字,待字迹半干,才握紧掌心,重新躺回床上,面对着顾长渊的方向,闭上了眼睛,假装熟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她在赌,赌顾长渊的谨慎,赌他对异常情况的敏锐,更赌他内心深处,或许对她这个“恩师之女”,存有一丝不同于常人的关注。
天光渐亮,身侧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顾长渊起身了。
他动作极轻,似乎怕吵醒她。沈知薇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他惯有的清冷。
就在他准备绕过屏风更衣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沈知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看见了她腕上不小心露出的那点红色?还是察觉了她过于紧绷的呼吸?
片刻的寂静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刚醒时的微哑,却依旧冷静:“醒了?”
沈知薇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缓缓睁开眼,对上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她撑着手臂坐起,故意让左手手腕从那过宽的寝衣袖口中滑出,那一道清晰的朱砂痕迹,恰好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顾长渊的目光果然在她腕上一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是何物?”
沈知薇适时地露出几分茫然与慌乱,急忙用右手捂住左手手腕,垂下眼睫,声音细弱:“妾、妾身也不知……方才醒来便有了,许是……许是昨夜不小心在哪里蹭到的……”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大婚之夜,洞房之内,能去哪里蹭到这般模样的朱砂?
顾长渊眸色深了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沈知薇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要撑不下去。她知道自己必须再添一把火。
她抬起眼,眼中适时地氤氲起一层水汽,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绝望,将自己写着“水”字的右手掌心,怯生生地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颤:“大人……妾身、妾身昨夜做了一个极可怕的梦……梦见好多水,淹了庄稼,冲了屋子,还有……还有好多穿着官服的人,他们在、在抢米粮……”
顾长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轻呼出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紧盯着她掌心的那个模糊的“水”字,又猛地看向她腕间的朱砂,“梦见水?抢米粮?”
江南水患,朝廷尚未接到正式急报!而赈灾过程中,地方官员勾结,倒卖粮米,中饱私囊,正是他此去将要面对的最大隐患!这些,她一个深居简出的罪臣之女,如何得知?还偏偏在接到旨意前夜,出现如此诡异的“征兆”?
是巧合?还是另有意图!
沈知薇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锐利吓得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紧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灼烫惊人。
她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无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前世记忆的深切悲恸。
“大人……”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调,“妾身害怕……那梦,太真了……水里,有血的颜色……”
顾长渊紧紧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他纳入府中的女人。不再是那个刑场上瑟瑟发抖、眼中一片死寂的孤女,也不是平日里那个低眉顺眼、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妾室。
此刻的她,苍白,脆弱,泪眼婆娑,却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与疑云。
顾长渊用指腹摩挲过她腕上那抹刺目的红,又看向她掌心那个即将干涸的“水”字,眸色深沉如夜,没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她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你随我一同入宫。”
沈知薇悬在喉咙口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地。
赌赢了!顾长渊真的相信她了!她成功地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与重视的种子,沈知薇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锋芒,用带着哭腔的、温顺无比的声音应道:“是,妾身……遵命。”
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而一场关乎生死、颠覆前世的棋局,在这一天清晨,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