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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杀机与守护 ...


  •   顾长渊离去时那轻快而坚定的步伐,并未持续太久。现实的铁壁,很快便以更冷酷的方式横亘于前。

      找到沈括生前用墨的样本,比预想中顺利。顾府旧仆中,仍有念旧之人,悄悄送来了一块用剩的、带有“清晖阁”印记的松烟墨残块。同时,顾长渊一位不涉党争、专精于器物鉴定的老翰林门生,也确认了此墨的来历与特性,并私下表示,若有需要,愿从墨色、质感等方面提供专业意见。

      然而,接近刑部存档库,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自沈知薇身份被揭穿、顾长渊当庭要求重查沈括案后,刑部,尤其是档案库所在的清吏司,如同被浇铸了一层无形的铁壁。守卫增加了两倍,且多是生面孔,眼神警惕,盘查森严。所有调阅存档的流程被卡得极严,尤其涉及三年前已结案的卷宗,需经刑部侍郎、也就是国舅心腹亲自批复方可。

      顾长渊几次以复核其他案件为由试图接近,都被各种借口软钉子挡回。他甚至尝试动用早年安插的暗线,却发现那人已被调离清吏司,去向不明。对方显然早有防备,将这条可能的路彻底堵死。

      更令人不安的是,顾长渊派去南城暗访那几个“消失商人”踪迹的人,也传来了坏消息。他们刚摸到一点线索——一个曾与其中一名商人有过接触的、南城黑市上的小掮客,第二天便被人发现淹死在了臭水沟里,官府草草结案,定为“失足落水”。

      又是灭口!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沉重的无力感,再次如阴云般笼罩下来。仿佛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对方总能快一步,用更狠辣的手段将线索掐断。这夜,暴雨倾盆,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砸在听竹苑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顾长渊再次踏着雨水而来,未撑伞,官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而疲惫的身形。他脸色苍白,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一丝几近溃败的灰暗。

      沈知薇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沉,连忙取来干爽的布巾递给他。

      “大人……”顾长渊没有接布巾,只是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懑:“墨,找到了。人,也找到了。可那存档库,我连边都摸不到!南城刚有点眉目,人……就没了!”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背瞬间红肿起来。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滴落,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

      “他们……他们就如此无法无天!”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具在这一刻碎裂,露出底下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痛苦与不甘,“难道这世上,就真的没有王法,没有公道了吗?!”

      沈知薇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那个在金殿之上从容不迫、在江南官场挥洒自如的顾御史,此刻被逼到了墙角,显露出脆弱的一面。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不顾他浑身的湿冷,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砸在门框、依旧紧握成拳的手上。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大人,”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我们还有时间。”顾长渊身体一僵,猛地转头看她。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没有丝毫的慌乱与绝望,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理解与支持。

      “陛下既然给了我们时间,就说明他心中亦有疑虑。”沈知薇缓缓道,握紧了他冰冷的手,“他们越是疯狂地阻挠,越是证明他们心虚,证明我们找的方向是对的!存档库进不去,南城的线索断了,那我们就换一条路!”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头的浓重阴霾。

      “换一条路?”顾长渊喃喃道,眼中的狂躁渐渐平息,被一种专注的探寻取代。

      “嗯。”沈知薇点头,拉着他走到桌边,强迫他坐下,又将干布巾塞进他手里,“大人先擦干,莫着了凉。”

      看着他机械地擦拭着头发和脸颊,沈知薇才继续道:“存档库我们进不去,但当年经手此案的人,并非只有刘通判和那些商人。刑部、大理寺,乃至都察院,总有一些并非国舅嫡系、只是按流程办事的官员。他们或许不知内情,但或许会记得一些当时觉得奇怪、却未曾深究的细节。比如,卷宗归档时是否有异常?那些‘物证’送检时,是否有不合常理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还有,国舅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只手遮天。朝中与他不对付的,大有人在。我们或许……可以借力。”

      “借力?”顾长渊眸光一闪。

      “比如,那位一直与国舅在漕运、盐政上争得不可开交的户部尚书李大人?”沈知薇轻声道,“又比如,几位以清流自居、时常抨击国舅奢靡无度的御史?他们或许不会直接为了父亲的案子出头,但若能将此事,与打击国舅气焰、肃清吏治联系起来呢?”

      她这是在引导顾长渊,将沈括的个人冤案,上升到朝堂党争和吏治清明的层面,争取更广泛的支持,至少,是制造更大的舆论压力,让国舅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地灭口和封锁消息。顾长渊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她不仅在他情绪崩溃时给予了最及时的安抚,更在瞬息之间,为他指出了另一条看似迂回、却可能更为有效的破局之路!这份冷静、这份洞察、这份在绝境中依旧能保持清晰思路的能力,简直令人叹服!

      他心中的挫败与愤怒,在她沉静的目光和条理清晰的分析中,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坚韧的力量。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丢开手中半湿的布巾,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他们越是封锁,越是证明我们触碰到了他们的痛处!存档库和南城的路暂时走不通,那就从别处撬开缝隙!”

      他看着她,雨水洗净了他脸上的疲惫,露出底下清俊而坚毅的轮廓,眼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借力打力,釜底抽薪……知薇,你又一次点醒了我。”

      沈知薇见他重新振作,心中松了口气,唇角泛起一丝浅笑:“是大人心系父亲案情,一时情急罢了。”

      窗外,暴雨依旧肆虐,雷声隆隆。但屋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已悄然散去。顾长渊站起身,身上的官袍虽未干透,却已不见方才的狼狈。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竹林,负手而立,背影重新挺直如松。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经过淬炼后的冷硬与决心。

      沈知薇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窗外的疾风骤雨。

      “大人,”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又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在这里。”顾长渊身形微顿,没有回头,但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握紧。一股暖流,冲破冰冷的衣物和疲惫的躯体,缓缓注入心田。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雨夜虽寒,杀机虽重,但身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这盏为他亮着的灯,这个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便是他破开这重重迷雾、勇往直前的最大底气。他微微侧首,用余光瞥见她沉静的侧脸,在心中立下誓言。

      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刀山火海,他也定要为她,杀出一条血路,搏一个青天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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