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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柳暗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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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上那个一触即分的吻,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沈知薇心中荡开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一连几日,她都有些神思不属,每每独处,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抚上那片肌肤,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片刻的微凉与灼热。
顾长渊也再未在夜间出现。沈知薇知道,他定是忙于朝务,也或许是……同她一样,需要时间消化那逾越了界限的亲密。她并不急切,反而在最初的羞涩与慌乱过后,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那个吻,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将他们之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彻底捅破。她不再仅仅沉浸于个人情愫,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困局中。那日关于“双钩填墨”的提示,似乎真的为顾长渊打开了新的思路。她必须在他于前方奋力搏杀时,在后方尽自己所能。
她开始更系统地梳理父亲旧案。凭借模糊的前世记忆和顾长渊偶尔透露的零碎信息,她在一张大大的宣纸上,画下了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图。沈括、刘通判、孙怀仁、国舅、“槐先生”、那些消失的商人……她用纤细的笔触,将这些人名与可能的事件节点连接起来,试图找出被忽略的关联。
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个“消失的商人”身上。他们是最关键的人证,也是最容易被抹去的存在。国舅势力庞大,若要藏匿或灭口几个人,易如反掌。硬找,如同大海捞针。
沈知薇蹙眉沉思。忽然,她想起前世临死前,那个仇家在她耳边炫耀时,似乎无意中提过一句:“……那几个泥腿子,还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在京城立足,最后还不是被扔到那等肮脏地界自生自灭……”
肮脏地界?京城有哪些地方,能被那般显贵之人称为“肮脏地界”?是龙蛇混杂、三教九流聚集的南城?还是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专门处理见不得光勾当的暗窑、私矿?
她努力回忆,却只有模糊的印象。但她知道,这或许是一个方向。国舅那样的人,未必会亲自下手处理这些“小角色”,很可能会交给手下心腹去办。而心腹办事,也未必能做到天衣无缝,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她将“南城”、“暗处产业”几个字,郑重地写在了那几个商人名字的旁边,并画了圈。做完这些,她又将注意力放回了那些被伪造的信件上。“双钩填墨”之法虽指出了方向,但如何让朝廷同意重新鉴定,并找到可靠的鉴定人,是顾长渊需要解决的难题。她帮不上忙,但她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伪造信件,除了笔迹,还需要什么?
纸!墨!印鉴!
印鉴难以仿造,且目标明显,对方必定处理得极其小心。但纸张和墨呢?尤其是墨!
沈知薇眼眸一亮。不同的墨,因其原料、胶法、制作工艺乃至储存时间的不同,色泽、质地、光泽度乃至气味都会有细微差异。父亲身为大理寺少卿,日常公务所用墨锭皆有定例,多是宫廷御制或几家信誉卓著的老字号所出。而那些伪造的信件,为了追求逼真,仿造者很可能也会使用类似品级的墨,但细微之处,未必能完全一致!
若能证明,那些作为“铁证”的信件所用之墨,与父亲日常用墨存在哪怕极其微小的差异,就足以构成重大疑点!
这个发现让她兴奋起来。她立刻铺纸,想将这个想法写下,准备等顾长渊下次来时告诉他。但笔尖触及纸张,她又顿住了。不行。林婆虽然可信,但难保万一。任何涉及具体案情的文字,都不能留下。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将这张写满了关系图和思考的宣纸,就着烛火,一点点烧成了灰烬。所有的线索,都必须牢牢记在脑子里。又过了两日,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顾长渊终于再次踏入了听竹苑。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官袍下摆沾了些许湿意,眉宇间虽仍有疲惫,但精神尚可。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而来。沈知薇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几日不见,再看到他,心口竟有些发紧,脸颊也不自觉地微微发热。顾长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想从那晚的意外中看出些什么,但见她神色虽有些许不自然,却并无排斥之意,心下稍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下雨了,大人怎么过来了?”沈知薇接过他手中的伞,放在门边,声音比平日更软几分。
“路过,看看你。”他言简意赅,走到桌边,看到她摊开的是一本《墨谱》,有些意外,“在看这个?”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沈知薇替他倒了杯热茶,状似无意地问道,“大人,我记得父亲生前,似乎尤其偏爱‘松烟墨’,因其色黑而润,历久不褪。不知……如今刑部存档文书,常用何种墨?”
顾长渊是何等心思缜密之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刑部存档,多用‘徽墨’或‘贡墨’,亦有定例。”他沉声道,目光紧紧锁住她,“你的意思是……”沈知薇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伪造信件,力求逼真,用墨必选上品。然各家制墨,秘方不同,松烟、油烟、漆烟,用料、胶法、捶打次数,乃至存放年份,皆会影响墨色与质感。若能找到父亲当年常用之墨的样本,与存档信件所用墨进行比对,或许……能发现不同。”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在光线变换下观察墨色反光,或是……用水痕浸润法,观察墨迹晕染的细微差别。”这是她从前世杂记中看来的、一些常用于鉴别古画真伪的土法,虽不登大雅之堂,但在特定情况下,或能起到奇效。
顾长渊心中巨震!他一直将突破口放在笔迹和人证上,却从未想过从“物证”本身最基础的“材料”上去寻找破绽!沈知薇这个思路,堪称绝妙!不仅提供了一个新的、更隐蔽的核查方向,甚至连具体的操作方法都想到了!
他放下茶杯,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墨……样本……比对……”他喃喃自语,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可行性,“父亲常用之墨……府中旧物或许还有留存,即便没有,当年与他相熟的同僚、旧部门生处,或许能找到!至于存档信件……”他眼神一厉,“虽不能直接取出,但若以复核案卷为由,近距离观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知薇,目光灼灼,充满了激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知薇,你又一次……帮了我大忙!”
沈知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我只是胡思乱想,不知是否真的有用。”
“有用!大有用处!”顾长渊语气肯定,“这是一个我们从未想过的盲区!国舅他们再是手眼通天,也未必能料到我们会从如此细微处着手!”兴奋过后,他看着灯下她沉静秀美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那晚……”
他想解释,或者说,想确认什么。沈知薇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有尚未褪去的激动,更有一种她看得分明的、复杂而深沉的情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温柔的弧度:“大人,正事要紧。”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责怪,只是用一个笑容和一句“正事要紧”,将那份悸动与暧昧,悄然收纳,化为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支持。
顾长渊看着她了然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好。”他重重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没有再多停留,拿起伞,再次走入细雨中。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背影挺直,带着一股破开迷雾、寻得方向的锐气。
沈知薇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轻轻抚上心口。那里,不再只有复仇的执念,更充盈着一种与他并肩作战、共同迎接风雨的踏实与暖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们,似乎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能通往光明的、荆棘丛生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