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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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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苑的日子,仿佛一池被秋风吹皱的春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沉淀着日益厚重的情感与默契。那夜顾长渊流露的脆弱与之后坚定的承诺,像一道无形的纽带,将两人的心拉得更近。
沈知薇不再仅仅是被动地等待和接受庇护。她开始更主动地思考,试图从记忆的碎片和顾长渊带来的有限信息中,拼凑出更多有用的线索。她向林婆要来了更多书籍,不只是佛经,还有地理志、风物志,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的杂记。她假借消遣,实则是在浩瀚的文字中,寻找可能与“槐安驿”、与父亲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顾长渊依旧会在深夜悄然到来。他带来的不再是压抑的消息,更多是些细微的关怀。有时是一包新炒的、她提过一句喜欢的松子糖,糖纸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有时是几枝悄然绽放的早梅,插在素净的瓷瓶里,为清冷的房间添上一抹幽香与生机。他不再总是蹙着眉。偶尔,当他提及某个冥顽不灵、被他抓住错处狠狠参了一本的国舅党羽时,眉梢眼角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锐气与快意,虽一闪即逝,却让沈知薇觉得,那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冷面无私的顾御史,并非遥不可及。
这一夜,他带来了一小坛酒。
“江南来的桂花酿,不算烈,尝尝?”他将酒放在石桌上,月色下,神情比往日松快些许。沈知薇有些意外,还是取来了两只小杯。酒液澄澈,带着浓郁的桂花甜香,入口绵软,确实不易醉人。
“大人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她小口抿着酒,轻声问。
顾长渊执杯,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唇角微勾:“今日廷议,争论漕运改制之事,国舅的人想安插自己人掌管新设的漕司,被我当庭驳了回去,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他们哑口无言。陛下……最终采纳了我的建议。”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知薇能想象到那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他能在那样的压力下,依旧站稳脚跟,甚至扳回一城,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皇帝,并非完全倒向国舅。
“恭喜大人。”沈知薇由衷道,举起酒杯,“民女以此酒,贺大人旗开得胜。”顾长渊看着她被酒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与她轻轻碰杯:“不过是小胜一局,前路依旧艰难。”他顿了顿,看着她,“但至少证明,我们并非全无机会。”
“嗯。”沈知薇用力点头,心中也因他的振奋而充满了希望。她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大人,我近日翻看一些旧时杂记,看到前朝一桩旧案,其中提到一种‘双钩填墨’的仿写技艺,据说精于此道者,仿写的笔迹几乎能以假乱真,但若细究墨色浓淡与笔锋起承的‘神’,尤其是在笔画转折的‘肩’处,往往会留下细微的、与原笔不同的顿挫痕迹。”
她看似随意地说着,目光却悄悄观察着顾长渊的反应。这是她这几日苦思冥想,结合前世零星听闻和书中记载,想到的可能突破口。父亲那些被伪造的信件,若真是高手所为,或许能在笔法的“神韵”上找到破绽,这比单纯辨别笔迹外形更为深入。顾长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何等敏锐,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刑部存档的那些“铁证”,或许并非无懈可击!
“双钩填墨……笔锋起承……‘肩’处的顿挫……”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若有所思,“这是个方向。存档的原件我们难以接触,但若能找到当年参与鉴定笔迹的、并非国舅一党的老翰林,或许能从此处入手,重新提请复核。”他的思路立刻被打开了。之前只想着拿到原件,却忘了可以从鉴定者和鉴定方法本身去寻找漏洞。
“我也只是偶然看到,不知是否有用。”沈知薇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紧张。她不能表现得太笃定。
“有用。”顾长渊肯定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很多时候,破局的关键,就在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知薇,你心思之缜密,远胜许多朝堂官员。”他的夸赞真诚而直接,让沈知薇脸颊更热,心也跳得快了几分。她低下头,掩饰性地又抿了一口酒。
桂花酿的后劲似乎上来了,她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头脑也有些轻飘飘的。或许是这夜色太温柔,或许是这酒意太醉人,也或许,是他此刻的目光太过专注。
“大人……”她抬起头,眸中因酒意而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外面……是不是很冷?”顾长渊看着她微醺的模样,与平日清冷自持的样子截然不同,添了几分娇憨与柔弱,格外动人。他喉结微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嗯,夜里风大。”他注意到她只穿着单薄的夹袄,眉头微蹙,“你穿得太少了。”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镶毛领的披风,起身,动作自然地披在了她身上。披风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将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严密地包裹住她。沈知薇没有拒绝,甚至下意识地拢紧了披风,将半张脸埋进柔软温暖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这个依赖的小动作,极大地取悦了顾长渊。他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退回座位,而是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指尖触及她微烫的肌肤,两人皆是一颤。
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却更衬得院中寂静。月光如水,流淌在两人之间,暧昧无声地蔓延。
“顾长渊……”她借着酒意,又一次唤了他的全名,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
“嗯?”他低低应着,目光锁住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谢谢你。”她说,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动容,还有更深沉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情感,“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他在金殿上以命相护,谢谢他在困境中依旧为她奔走,谢谢他此刻站在这里,给予她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宁。顾长渊的心,因她这句话而变得无比柔软。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一步步走入他心底,让他打破原则、甘愿冒险的女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如同羽毛落下,一触即分。
沈知薇猛地睁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额头上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却无比清晰,带着他独有的气息,烙印般刻了下来。她僵在原地,忘了反应,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顾长渊也似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耳根迅速漫上红色。他直起身,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夜已深,你……早些歇息。”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听竹苑,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知薇依旧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刚刚被亲吻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晚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悸动。她缓缓坐回石凳上,将脸深深埋进还带着他气息的披风毛领里,唇角,抑制不住地,一点点弯起了一个极甜、极羞涩的弧度。
院外,顾长渊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抬手按了按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根,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明朗与坚定。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听竹苑内,烛火再次亮起。沈知薇铺开纸张,却久久未能落笔。她的心,被那个轻柔的吻彻底搅乱了。然而,混乱之后,是更加清晰的坚定。她不仅要为父翻案,也要……抓住这份意外降临的、珍贵的温暖。她提笔,在纸的角落,极其小心地,画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代表着希望和新生的嫩芽图案。
微光虽弱,终能破晓。而他们之间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便是这寒冷困境中,最暖的一抹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