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忠良》遇晴野

15、暗流汹涌

　　听竹苑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流淌着不安的暗流。沈知薇虽足不出户，却能从顾长渊日渐凝重的神色和偶尔带来的零碎信息中，感受到外面的风急浪高。

　　国舅一党的反扑，比预想的更为猛烈。弹劾顾长渊“结交罪臣之女、居心叵测”、“江南办案手段酷烈、滥杀无辜”的奏折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甚至有人开始翻旧账，质疑顾长渊早年经手的几桩案子是否也有不公之处。这显然是试图从各个方面瓦解顾长渊的威信，将他彻底搞臭，让他失去皇帝的信任。而顾长渊对沈括旧案的暗中调查，也进展得极其不顺。

　　刑部存档库看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他派去的人几次尝试接近都无功而返，甚至还折损了一个埋藏多年的暗桩。那些当年指证沈括的商人，如同人间蒸发，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唯一可能与“槐京驿”相关的槐安驿，如今更是被经营得如同龙潭虎穴，根本无法靠近。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这一夜，顾长渊再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郁色，沈知薇感受到了他周身的落寞与无奈。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来消息或物品，只是沉默地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沈知薇默默沏了一杯浓茶，放到他面前。“大人，喝点茶解解酒吧。”顾长渊接过茶杯，指尖与她有瞬间的触碰，冰凉一片。他没有喝，只是握着茶杯，感受着那一点暖意。

　　“今日朝会上，又有人弹劾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说我……以色惑人，才会被罪臣之女蒙蔽，为其张目。”这话极其恶毒，不仅攻击他，更是将沈知薇置于更加不堪的境地。沈知薇心口一窒，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他们……胡说八道！”她声音微颤，带着怒气。顾长渊抬眸看她，月光下，她因气愤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显得格外生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嘲弄的苦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虚空，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我自问为官以来，恪尽职守，从未徇私。为何……想查清一桩冤案，还忠良一个清白，就如此之难？”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挫败情绪。他再是能力超群，意志坚定，面对这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也会感到疲惫。

　　沈知薇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显得有些脆弱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告诉他，不要放弃，她想告诉他，她相信他。但所有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紧握成拳、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上，她像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顾长渊。

　　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顾长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拳头，在她轻柔的触碰下，一点点松开了。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了掌心，紧紧包裹。没有言语，只有彼此手心的温度在静静传递。他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对不起。”他忽然低声道，声音沉闷，“没能更快找到证据，让你受委屈了。”沈知薇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自身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压力，却还在愧疚于让她受了委屈。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哽咽道，“是我连累了大人……”沈知薇想到了上辈子的事情，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生，顾长渊都在保护着她。

　　“不要说连累。”顾长渊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转头看向她，目光在月色下灼灼，“沈知薇，你听着，从我将你从刑场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沈知薇的泪水终于滑落，她看着他，透过朦胧的水光，看着他坚定而深邃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她黑暗人生中，唯一且永恒的光亮。

　　“我相信你。”她哽咽着，说出这三个字，重于千钧。顾长渊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这一次，他没有称“本官”，而是用了“我”。沈知薇用力点头，任由他替自己擦干眼泪。这一刻，所有的彷徨、不安、委屈，似乎都在他温柔的动作和坚定的话语中消散了。

　　他在院中又坐了片刻，直到月上中天，才起身离开。临走前，他看着她，忽然道：“明日，我让顾安送些花种进来，你若闲着，便在院里种些花草吧。”他只是不想她太寂寞。

　　沈知薇心中暖流淌过，轻轻应道：“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知薇知道，外面的风暴远未停歇，甚至可能更加猛烈。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她站在原地看着顾长渊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人才会到了房中。

　　她回到房中，摊开一张新的白纸，却久久没有落笔。她在想，是否还有被他们忽略的线索？父亲当年，除了刘通判，是否还和其他人有过接触？那些被伪造的信件，除了笔迹和用纸，是否还有别的特征？她必须想起来，必须帮到他。

　　夜色深沉，听竹苑内烛火长明。一道纤细的身影伏案思索，为了共同的目标，为了那个在风雨中紧紧拉住她手的男人，她必须竭尽全力。而顾府之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窥视着这座府邸，等待着下一次发难的机会。